9: 班主任的家访

周三下午第二节课结束。

王俊茹站在讲台上, 合上课本, 抬眼: "吕锦程。"

我抬头。

"放学留一下。"

教室里几个同学的视线扫过来。林雨彤没看, 但她左手在抄笔记的动作慢了半秒。

我"嗯"了一声。

这一周, 我已经被王俊茹叫了第二次。第一次是上周, 在办公室, 问"课外兴趣"。我装憨过去了。

第二次, 她不会再问同样的问题。

放学铃响, 全班动起来。我背好书包, 走到讲台前。王俊茹正在收她那本英语教师用书。

"老师。"

"我今天晚上, 想去你家。"

我心跳没乱, 但嘴角动了一下。

"现在?"

"今晚七点。"她说。"你父母都在?"

" 应该都在。"

"那我七点过去。"她把教师用书塞进皮包, "你跟你父母说一声。"

"嗯。"

" 还有, 吕锦程。"她拉上皮包拉链, "我去, 不是因为你犯了什么错。"

我盯着她看。

" 那是因为什么。"

她"嗯"了一声, 没立刻回。

" 因为我想看一下, 你家里, 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我没接话。

她把皮包挎上肩, 走出教室。

我转身。林雨彤还坐在自己位置上, 慢慢收拾书包。她抬头, 看了我一眼, 没问。

她拿起书包, 走出教室。

擦身的时候, 桃子味洗发水。

她说了两个字: "加油。"

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三秒。

这两个字, 是她重生以来对我说的最长的话。

上辈子, 她对我说过的最长的话, 也就两个字。

但那两个字, 我十二年里, 从来没听过。

我回家比平时早半个小时。

我妈在切肉。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妈, 王老师晚上七点要来家访。"

她停了切肉的手。

" 王老师?"

"嗯。"

"她说为什么。"

" 她说不是因为我犯了错。她想来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变化。"

我妈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把刀放在砧板上, 在围裙上擦了下手。

" 你最近, 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我看着她。

我妈不是质问的人。她这一句"你最近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不是质问, 是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自己主动说。

我能说什么。

我能说 OKCoin 1.503 BTC? 能说浦发卡 7826? 能说神州行废 SIM 卡和巴比特"看不懂"账号?

不能。

但我也不能装"什么都没有" 王俊茹既然要来, 说明她已经看出我变了。我妈不是傻子, 王俊茹一开口, 我妈就会知道我藏了事。

我必须给我妈一个"中等程度的实话"。

足够她接住王俊茹的话, 又不至于打开我所有的牌。

" 我最近, 开始研究一点投资的东西。"我说。

"投资?"

"看书。《理财周刊》《商业周刊》。还试着在你那张 A 股账户里, 用我自己的压岁钱, 买了三千的股票。"

我妈脸上闪过一个我看不太懂的表情。

不是生气。

是 她在重新认识我这个人。

她过了两秒才说: "你买的什么。"

"两只 A 股, 一只券商。挑得不算贵。"

" 多少。"

" 账面四十多块的小赚。"

她把刀拿起来, 又放下, 看着我。

" 你怎么不和我说。"

" 我以为你不会同意。"

" 我不一定不同意。但是你不能不说。"

我"嗯"了一声。

这一层假底, 我布得刚好。够"反常", 让王俊茹一开口我妈不会被打懵; 又够"普通", 不至于让我妈觉得需要找心理医生。

BTC 那件事, Arc 1 之内, 我妈不能知道。

王俊茹七点零三敲门。

我妈开门, 把她让进客厅, 倒茶。我爸已经到家, 在沙发上坐着, 穿家居服, 看见王俊茹进来, 站起来握手。

我站在沙发旁边, 不坐, 不动。

王俊茹坐下, 端起茶杯, 没立刻喝。

" 我今天来, 不是因为吕锦程犯了什么错。"她先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我是想跟两位家长聊一下他最近的状态。"

我爸点了点头。我妈坐在我爸旁边, 看着王俊茹。

" 这一个月里, 吕锦程这个孩子, 我感觉变化挺大。上课更专心了, 但有时候答题答得'不像同龄人'。课外, 他开始读经济类杂志。上周英语作文'我对未来五年的规划', 他写得 非常成熟。"

我爸"嗯"了一声。

王俊茹喝了一口茶, 把杯子放下。

" 这种变化, 一般来说是好事。但作为他班主任, 我必须排除几种可能 一, 他是不是受了某种刺激, 比如失恋、家庭事件、健康。"

我爸看了我一眼, 摇头。"没有。"

" 二, 他是不是接触了某些我不希望他这么早接触的事情, 比如赌博、游戏氪金、网贷。"

我妈这时开口。" 他在家炒股。"

王俊茹的眉毛立刻动了一下。

" 炒股。"

" 用他自己的压岁钱, 三千块。"我妈说。"今天我才知道。"

王俊茹看了我一眼。

" 多久了。"

" 三周。"我说。

" 账户。"

" 我妈名下的 A 股账户。"

王俊茹"嗯"了一声。她眼神在我和我妈和我爸之间扫一圈, 停在我妈脸上。

" 这个事其实不算太大问题。十七岁的孩子用自己的钱试一下 A 股, 三千块, 亏不了大。但是 "

她转头看我。

" 吕锦程, 你为什么不告诉父母。"

这个问题, 我必须答得让我妈、我爸、王俊茹三个人同时满意。

" 因为我怕亏了之后丢人。"我说。

王俊茹"嗯"了一声, 没再追问。

王俊茹走后, 我妈睡了。我爸还在客厅。

我去倒水的时候, 他叫住我。

" 你过来一下。"

我坐在他对面。

他没看我。他在看电视 一档财经节目, 主持人在分析一家民营银行。

" 你那三千块, 在哪只票上。"他问, 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把三只票的名字告诉他。

他"嗯"了一声。

" 明天起, 你周日晚上把当周的交易明细打印一份给我。我不干涉, 我看着。"

" 好。"

他停了几秒。

" 还有, 你最近, 是不是动过你妈那张工行卡。"

我心里"咯"了一下。

" 动过。我取过三千块。"

" 干嘛。"

" 开了一张新的借记卡, 浦发的, 我自己的名字。"

他这时候转过头来看我了。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继续, 但他在看我。

我盯着他看回去。

" 为什么。"

" 以后炒股, 我想用我自己的卡。不想跟妈那张混。"

他看了我五秒。

这五秒里, 我心里在跑 他可能下一句问我"那张神州行的卡呢"。他可能下一句问我"你昨晚是不是在 OKCoin 上做了什么"。他可能下一句问我"你最近为什么频繁去网吧"。

以上任何一句, 我都要立刻撒一个新的谎。

但他没问。

他转回头, 看回电视。

" 浦发那张卡, 你别用我跟你妈的名字担保过任何业务。出事不影响我们。"

" 好。"

" 下周末, 我去找你聊一次。"

" 好。"

我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 贴着门站了一会儿。

我爸今天没揭穿我。

但他知道, 我藏的, 比"开一张浦发卡"多。

他在等。等我自己暴露, 或者等我自己说。

我走到书桌前, 翻笔记本到第五页, 写一行:

"2014.03.05, 班主任家访。妈知道炒股。爸知道浦发卡。妈是前哨, 爸是观察者。"

重生第二十八天。

开了三个口子, 藏好了一个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