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不像高中生的推理

周五早上第一节课, 数学。

数学课上到一半, 隔壁班的英语老师推门进来, 在讲台上和我们数学老师小声说了几句, 然后走到陈晓桌前。

"陈晓, 你跟我去一下教导处。"

教室里所有的人都转头。

陈晓推了一下眼镜, 没问, 站起来, 跟着英语老师出去。

我心里"咯"了一下。

上辈子高一这一年, 这一周, 没有这件事。

上辈子陈晓也没被叫去过教导处。

这是这辈子, 多出来的一件事。

第一节课下课, 我从同桌那里听到的版本是: 陈晓昨天的月考英语卷子, 第二大题完形填空, 二十空里有十七空, 和年级第一的陈宇航的卷子,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这是"作弊"的最重指控。

陈晓上辈子, 没被举报过作弊。

我用拇指压了一下食指中节。

这件事, 一定有问题。

陈晓不会作弊。

他既不需要, 也不屑于。

上辈子三十六岁的他, 公司被合伙人坑光, 一分钱没拿别人的。

这辈子他十六岁, 不会从抄完形填空开始。

下课铃响, 我背好书包, 没等第二节课开始, 直接出了教室, 往二楼东边教导处方向走。

走到楼梯口, 我后脑勺右侧又针扎了一下。我用拇指压了一下食指中节, 没停。

这件事的真相, 我大概能猜七成。

陈宇航, 年级第一, 上辈子高三那年保送了清华, 他爸是这个区某个局的副局长。

他, 这一辈子和陈晓"完形 17/20 重合", 唯一可能性是: 他抄陈晓的。

但是他举报陈晓抄他的。

这是一种叫"反向倒打一耙"的手法。

上辈子我谈合同见过两次, 一次成功一次失败。

成功的那一次, 是因为我赶在被告之前, 先到了法官面前。

这辈子, 我现在要做的是同一件事 我必须在他们走出教导处之前进去。

教导处门半开。

我在门外站了三秒。

里面: 王俊茹, 隔壁班英语老师, 陈宇航 (年级第一, 体型瘦, 戴金边眼镜), 陈晓。陈晓坐在最里面那张椅子上, 没说话, 眼镜推上去, 顶在额头上 这是他被冤的姿态, 上辈子我见过两次。

我推门进去。

" 王老师。"

王俊茹抬头。" 吕锦程, 你来这儿干嘛。"

" 陈晓没作弊。"

教导处里所有人都看了我一眼。

"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王俊茹。我看向英语老师。

" 老师, 我有四点。"

" 第一, 陈晓昨天英语考试坐在第三大组第二排最右边, 陈宇航坐在第一大组第一排最左边 隔着两个大组, 中间有八个人。两个人之间不可能传纸条, 不可能眼神交流。"

" 第二, 陈晓昨天考试中途上过一次厕所, 出去的时候是十点零五, 回来是十点零九, 一共四分钟。这段时间他不可能改完十七空。"

" 第三, 完形填空的相同, 是 17/20 空对一模一样。如果是抄, 一般是 12-15 空对 因为抄的人会刻意改几个让它'看起来不一样'。17/20 空对的概率, 只有一种解释: 标准答案。"

" 第四, 陈晓在昨天考试之前, 跟我说过这次完形他用的是'排除法+词性法', 他报过自己的解题路径。我现在可以背出他用的那一套方法。如果用那套方法做, 答出来的就是这十七空, 因为剩下三空, 用他的方法是答不出来的 那三空, 他和陈宇航是空着或者答错的。"

教导处安静了五秒。

陈宇航的脸, 白了一下。

英语老师转头, 把陈晓的卷子和陈宇航的卷子, 翻到完形填空那一页, 对照看。

她看了十秒。

她抬头, 对王俊茹说: " 这三空, 一个空着, 两个答错了。"

王俊茹"嗯"了一声。

她看着我。

" 吕锦程。"

"嗯。"

" 这四点, 你哪里学的。"

我看着她。

这是关键一题。

" 上学期我借了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 看完了。"我说。" 里面有一段, 讲'两份证词高度一致, 反而说明造假'。"

王俊茹"嗯"了一声。

她没接。

但是她那个"嗯", 比她任何一次"嗯", 都长。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王俊茹没去带英语课 她代替体育老师, 站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我心里清楚: 她不是来代课的。

她是来"调查"的。

她要看, 我这四点推理, 是真的"福尔摩斯", 还是有别的东西。

我跑了第一圈。

跑完, 我故意走到陈晓身边, 大声说:

" 我昨天看《福尔摩斯》到三点。今天还困。"

陈晓眼镜推了一下, 没接话, 但是他知道我在干嘛。

我又跑了第二圈。

跑完, 我又故意走到林雨彤站着的那一排女生旁边 她们在做拉伸 我没看她, 但是我把声音放大了一点点。

" 陈晓, 那本书我看完借你, 你拿回去看。"

林雨彤这时候抬了一下头。她没说话。

她肯定听见了。

她也肯定明白我在做"什么"。

但是她不会戳穿。

我转身, 又跑了第三圈。

王俊茹站在台阶上, 看了我整个四十分钟。

她没叫我过去问。

但是她在记。

她在记的不是"我说了什么", 是"我做了什么样的动作"。

她在看, 这个十七岁的男生, 在"应对怀疑"时, 是用十七岁的方法, 还是用别的什么方法。

我跑完最后一圈, 走到操场角落, 蹲下来系鞋带 一边系, 一边把右手手心摊开, 让自己刻意"看起来累"。

白噪音。

上辈子谈判桌上, 我擅长这一手。

把"重要的信号"埋在十几个"不重要的信号"里, 让对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这辈子, 在一个学校操场上, 我对一个 38 岁的班主任, 用了。

放学。

陈晓在校门口等我。

天阴, 风往北吹, 校服领口又翻起来一次。

我们俩沿着学校东墙往南走。走出五十米, 陈晓开口。

"吕锦程。"

"嗯。"

" 你今天那四点, 不是临场想出来的。"

"嗯。"

" 你提前知道这件事会发生。"

" 不知道。"我说。" 但是, 当我看见陈宇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 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 为什么。"

" 因为, 上辈子, 我做过一件事。"

这是我对陈晓, 第一次, 说出"上辈子"三个字。

但我用的是另一种方式。

" 什么事。"

" 上辈子, 有一次, 我和合伙人谈一笔合同。合伙人拿出一份'第三方报告', 上面 17 个关键数据, 和我们公司财报一模一样。"

" 然后呢。"

" 然后我知道, 那是他做的局。"

我没说"我四十一岁"。

我说的是"上辈子"。

陈晓没追问"上辈子是什么"。

这一刻, 我们俩之间, 有一个东西过去了。

陈晓走了三十米, 开口。

" 吕锦程, 你今天不像你。"

" 那是因为, 以前的我, 不像我。"

陈晓"嗯"了一声。

他眼镜推了一下, 又顶了一下。

" 我等。"

这是他对我说的, 第三次"我等"。

第一次是 ch 4 天台, "你以后做什么我可以一直在旁边看"。

第二次是 ch 8 路口, "撑不住告诉我"。

这第三次, 没多余的字, 只有"我等"两个字。

但是这两个字, 比前两次, 都重。

我们走到路口, 他往北, 我往南。

走开十几步, 我没回头。

重生第三十天。

Arc 1 前十章节奏闭环。

一个 watcher 进了我家。一个朋友把"我等"说了三遍。一个邻居女生说了"加油"。

这些, 比 1.503 个比特币, 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