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周日的明细
周六上午, 我去网吧打印 A 股交易明细。
打印一张, 一块五。我打了两份。
第一份, 是同花顺直接导出的, 干净标准格式: 日期/股票名/买入价/数量/手续费。
第二份, 是我自己写的。在每一笔交易后面, 加了两列:
"我的判断": 当时我为什么买这一只。一句话。
"差距": 现在的事实, 和我当时的判断, 差在哪里。一句话。
这是上辈子谈合同时, 我手下分析师写"决策日志"的格式。
一行交易, 不能只写"买入"。
必须写"为什么", 也必须写"事后看, 错在哪"。
我把两份都对折, 放进文件袋。
给我爸的是第一份 (干净标准的)。
第二份, 是给我自己的, 写完, 立刻撕了, 烧。
但我先写。
写一次, 我就在脑子里, 把"为什么"和"差距"过一遍。
这就是我给我爸的"明细"的真正目的: 不是给他, 是给我自己。
从网吧出来, 天阴着。我把第一份文件袋塞进书包正中间, 第二份对折再对折塞进内袋。
走回家路上, 我又想了一遍, 第二份的最后一行, 我写了什么。
"差距: 我以为我能控制节奏, 但 BTC 已经跌到 ¥2200, 浮亏 1700。这不是判断错, 是耐心还没到位。"
这一行, 我爸永远不能看。
走到苏州河支流那座小桥上, 我把第二份, 撕成八块, 一块一块, 隔几秒丢一块进河里。河水冷, 灰绿色, 浮着一点冬天的烟囱灰. 八块纸下去, 飘了几米, 沉了。
我上辈子的会议室里, 一份决策日志要存十年.
这一辈子, 同一份日志, 在 11 岁的苏州河支流里, 撑不过五米.
这是我必须接受的.
一个十六岁的人, 没有一个会议室. 他有的, 只是河.
周日中午, 我妈炒了三个菜。
红烧肉, 番茄炒蛋, 一碟青菜。米饭。
我爸坐在桌头, 我妈坐对面, 我坐侧边。
吃了五分钟, 我妈忽然开口。
" 锦程, 你今天精神。"
我抬头。
这一句话, 我妈不是顺嘴说的。
这一句话是, 她在告诉我爸: "我儿子今天值得你认真看。"
这是她替我打的 PR。
PR 这两个字, 我上辈子四十一岁才学会。
这辈子, 我妈, 没学过这个词, 但她在用。
我"嗯"了一声, 没多接。
多接, 反而暴露我懂她在做什么。
我爸抬眼看了我一下, 又低头, 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妈又开口: " 他这周三笔都小赚。"
我爸: " 嗯。"
一个"嗯"。
他没说"好", 没说"不错", 没说"再观察"。
就一个"嗯"。
我爸的"嗯"是, 接收信号, 不表态。
上辈子他对我做生意的所有重要时刻, 都是这一个"嗯"。
我妈又补了一句: " 她妈, 她妈, 楼下的, 来送过橘子。"
我妈这一句话是说给我爸的, 也是说给我的.
楼下的"她妈", 是林雨彤的母亲.
上辈子林雨彤的母亲一年都不会上我家一次.
这辈子, 她来送过橘子.
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妈在这一刻告诉了我.
这就是我妈替我打的第二层 PR: 她在告诉我爸"楼下这家是我们家朋友", 同时在告诉我"我看见了, 但我不戳穿."
我"嗯"了一声.
吃完, 我妈收碗。我爸说: "锦程, 你过来。"
我跟他到客厅。
电视开着, 在放一档周日下午的财经回顾节目, 主持人在讲上周 A 股周五尾盘那一拉。
我爸把茶几上一个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摞十张一百的现金, 还有一张存折。
他没看我。
" 坐。"
我坐。
我爸没看我, 他在看茶几上那一摞钱。
" 锦程, 三个问题。"
" 问。"
" 第一, 你这三只票, 买点是怎么挑的。"
我把第一份明细从文件袋里抽出来, 递给他。
他没接, 让我自己读。
我读了第一只: " 这一只, 我挑的买点, 是技术面 60 日均线刚向上突破 120 日均线的第二天。这是一个上行确认。"
" 第二, 你的止盈, 在哪里。"
" 账面 +30% 我减一半, +60% 我减剩下的一半。如果两个止盈都没到, 但是它跌破 60 日均线, 我全清。"
" 第三 "
他停了一下, 才说下去。
" 到了今年五月, 如果三只都浮亏, 你怎么办。"
这一题, 是真题。
上辈子我看过他炒股的账本, 我爸 1998 年那一次, 就是死在了"五月"两个字上。
他这一辈子, 一定记得那一次。
他现在问我"五月怎么办", 不是问我策略。
是问我, 我有没有, 比他二十六岁那年, 多想一步。
我看着他。
" 五月之前, 我每周看一次. 浮亏 -10% 之内, 不动. 浮亏 -10% 到 -20%, 我减仓三分之一. 浮亏 -20% 以上, 我清掉那一只, 不补."
" 为什么不补."
" 因为补仓是赌'我比当初买的我聪明'. 我不赌."
我爸"嗯"了一声.
这是他第二个"嗯". 比第一个长.
我爸 1992 年, 工厂改制, 拿了 ¥3000 入股. 1995 年厂里出事, 他没出手, 把那 3000 加补到 5000. 1998 年清算, 5000 变 200.
这是他二十六岁那年的"补仓".
这一辈子, 他在听我说"我不补", 心里在重算一次他二十六岁那笔账.
我不能让他看出我知道这件事.
但我必须让他听见, "不补"这两个字, 从他儿子嘴里, 说出来.
他看着茶几上那一摞现金, 沉默了大概十秒。
" 锦程."
" 嗯."
" 这一摞, 一千块. 我给你, 你说你拿来做什么."
我看着那一摞钱。
这是一道选择题。
选项一: "投进 A 股, 加仓券商." 这是"勇敢"的答案. 我爸大概率不喜欢. 这等于我说"我贪."
选项二: "我不要, 您留着." 这是"乖"的答案. 我爸大概率也不喜欢. 这等于我说"我怕."
选项三: "我办一个定期, 半年." 这是"我有冗余的判断力"的答案.
我爸要的, 是第三种.
他不是在测试我"敢不敢拿钱".
他是在测试我, "拿到一笔我没赚来的钱时, 我会不会去赌."
我没立刻答.
我想了大概十五秒.
" 爸."
" 嗯."
" 我去你常去的浦发汉中路, 办一年期定期, 一千."
我爸抬眼看了我一下.
他眼睛比我以为的, 亮了一点.
" 为什么一年期, 不是半年."
" 因为半年, 我可能下个月想用. 一年, 是我承诺不动."
我爸又"嗯"了一声.
第三个"嗯".
比前两个都短.
他没接.
他把那一摞钱推到我面前.
我没立刻拿. 我看着他.
" 明天上学路上去办?"
" 嗯."
" 办完, 把存折给我看一眼."
" 好."
我把那一摞钱拿起来, 塞进文件袋, 起身.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我爸的声音从客厅过来:
" 锦程."
" 嗯."
" 这一千, 你三十一岁那年还给我."
这一句话.
上辈子他没对我说过.
上辈子的我, 三十一岁那年, 还在外地, 整年没回家.
我站在门口, 没回头. 我"嗯"了一声.
重生第三十二天.
我爸今天给我递了一道选择题. 我答对了. 但是他没夸. 他用"三十一岁那年还给我"作回执.
这是他认我的方式.
是认, 不是夸.
这两件事, 我上辈子, 一辈子, 没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