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放学, 我把书包拉链拉得很慢。
林雨彤今天也没急。
她平时是第三个出教室的人, 今天是第六个。
这两个名次, 差三个人。
上一次她"出教室名次比平时低"的那一周, 是她周六补习的那一周。
这一辈子, 她每周二去启明。今天周三, 不补习。
她在等。
我等到她拉书包拉链, 我也站起来。
走到教室门口, 她在前一步, 我在后一步。
擦过她的肩, 桃子味洗发水。
我没看她。她也没看我。
走出教学楼, 走到操场西边那条主路, 她忽然停下。
" 吕锦程。"
我停。
" 我今天要去文具店, 朗文那本辞典, 我妈让我买。"
这一句话, 是她递给我的一个台阶。
"我妈让我买" 意思是, 不是我邀请你陪我去, 是我有任务。
"朗文那本辞典" 具体名字, 这意味着她不是临时编的借口。
这一招, 是上辈子, 我们公司的女性高管在邀请合作伙伴吃饭时的标准格式。
"我家先生在国外, 想问问您新的项目情况, 顺便他想要一本书"。
一个具体名字, 一个不在场的人, 一个看似偶然的邀请。
林雨彤这一辈子十六岁, 用了同一招。
我等了半秒。
" 文具店在哪一家。"
" 华山路那家新华书店分店, 走二十分钟。"
" 一起。"
她"嗯"了一声, 没看我, 但是肩膀松了半秒。
走出校门, 她在前, 我在后, 相距一步半. 这一步半的距离, 我守了一年 上辈子我和林雨彤同班的高中三年, 我从来没和她并排走出过校门. 这一辈子, 第三十五天, 我们俩第一次, 一起, 朝学校南边走.
一步半.
不是并肩.
是, 同行.
"同行"两个字, 在 16 岁的人身上, 已经够重.
我们沿着学校东侧的小巷往南走。
巷子里有一家修鞋的, 一家卖卤菜的, 还有一家关了门的旧家电铺. 卤菜店门口用塑料盆装着五个鸭头, 鸭头上的酱汁还冒着热气, 在 3 月的冷空气里, 起白雾.
林雨彤走得比我慢半步.
我没去追她半步.
我让她走在我斜前方半步.
这是我上辈子谈合同的一个习惯.
一个不威胁人的距离.
这一辈子, 我用在一个邻居女生身上.
走了五分钟, 我开口.
" 你这次买辞典, 是要查什么。"
她没立刻答.
她过了三步, 才说: " 一些, 我妈不会的词。"
我"嗯"了一声.
"我妈不会的词".
这一句话, 比她任何一次"我妈让我买", 都重.
这一句话的意思是: 她在做一件事, 她不告诉她妈.
她在做的那件事, 我大概率知道 是 SAT.
但我不戳穿.
到了华山路那家新华书店分店. 文具区在二楼. 林雨彤直接走到工具书架.
朗文当代英汉双解词典. 第五版. 标价 79 元.
她拿起来, 翻了一下封底. 价签上 79, 她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大概半秒.
半秒, 是她在算: 这一周, 她妈给的零花是 50.
她要么从下一周的零花里抠, 要么动她自己存的一笔.
她选了第二种.
她从校服内袋掏出一个折成方块的红包封.
里面是几张五十的, 几张二十的.
她数了八十.
我假装没看, 走到旁边的笔架, 拿了一支派克水笔 (Parker IM, 47 元).
这一支笔, 是我今天人设的另一件道具.
"开始读经济类杂志的高中生, 会拥有的, 第一件值钱的文具".
我们俩在收银台前后脚结账.
收银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 她没多看我们.
她也没看出, 我们俩是同班同学.
走出新华书店, 五点四十. 天还有光, 但已经偏冷.
我们沿原路回去.
走到小巷中段那家关门的旧家电铺前, 林雨彤忽然伸手, 从内袋掏出一张小纸片.
SAT 单词卡.
她把它拿出来, 是因为, 卡片在内袋里, 她伸手取手机看时间时, 不小心一起带出来的.
卡片掉在水泥地上. 这一次, 单词是"meticulous".
我蹲下, 捡, 递. 自然.
她接, 塞回内袋. 这一次, 她耳尖没红.
但她说了一句: " 谢谢。"
这一句"谢谢" 是 ch 7 那一次, 她没说出来的.
这一辈子, 她现在补上了.
一个十二天的"谢谢", 卡在她心里那么多天, 今天落地.
我们俩又走了三十米.
走过那家关门的旧家电铺, 走过卤菜摊 (鸭头已经卖完了, 塑料盆是空的, 还在冒酱汁的余味), 走到小巷出口的红绿灯前.
红灯. 我们俩并排站着. 第一次, 不是"一步半"的距离, 是"并排".
红灯三十秒. 我们俩没说话.
风从巷子尽头吹过来, 把她的刘海吹起了一缕, 又落下.
绿灯. 我们俩过马路, 又自然回到"一步半".
走到她家楼下花坛, 五点五十五.
她停下.
" 吕锦程。"
" 嗯。"
" 你长大想干嘛。"
我看着她.
这一题, 我上辈子被女人问过两次. 一次二十六岁, 一次三十七岁. 两次的答案都不对.
这一次是十六岁.
" 做自己说了算的事。"我说.
她"嗯"了一声.
她没追问"什么样的事".
她没问"为什么是这件事".
她只"嗯"了一声.
但是她"嗯"得很轻, 很慢.
像她在心里, 把这句话, 收进了某一个抽屉.
她转身, 上楼.
走到第二阶, 她回头.
" 吕锦程。"
" 嗯。"
" 你做什么的时候, 让我知道。"
这一句话, 是她重生以来对我说的, 第三句"长的话".
第一句是 ch 9 "加油"两字.
第二句是今天下午"我妈让我买".
第三句, 是这一句.
"你做什么的时候, 让我知道。"
这句话, 比"加油"重.
比"我妈让我买"重.
这句话是, "我以后想听你的事".
她没等我答, 上完楼, 进单元门.
我站在花坛边, 看了三秒.
重生第三十五天.
Pair_LuJC_LinYT, 升到 3.
但是这一升, 不是我推上来的.
是她, 主动, 推上来的.
这一辈子, 她的"主动", 是从这一句开始的.
我转身上自己的楼.
进门, 我妈在厨房, 没回头, 但是她说: " 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
进自己房间, 把那支派克水笔放在书桌正中间 明显位置 给我妈和我爸都能看到.
一件值钱的文具.
一个人设的下一层.
我把笔记本翻开, 翻到第六页, 写一行:
"2014.03.12, 林雨彤说了一句话, 我整辈子要还."
写完, 我把笔记本合上, 压回去.
外面我妈炒菜的声音, 油锅"嗤"了一声.
我妈过了一会儿, 在客厅说了一句:
" 锦程, 楼下的来送了一盒蛋糕. 桌上, 自己拿."
我没立刻动.
一盒蛋糕.
这是, 林家这一周内, 第二次, 走我家.
一次橘子, 一次蛋糕.
两次都是, 在我和林雨彤"同行"的同一周里.
这一件事, 林雨彤的母亲, 她大概率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但她在做.
我妈也在配合做.
我们这一栋楼里, 两个女人, 在用蛋糕和橘子, 替自己的孩子, 打前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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