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网吧加仓

周六上午, QQ 老号弹出一条消息。

陈晓: "你那个东西, 又跌了。"

我盯着这一行字看了三秒。

"那个东西", 我们俩之间的代号. 不说 BTC, 不说比特币, 不说英文.

这是陈晓自己选的称呼.

他不愿意把那个词, 从他键盘里打出来.

他知道, 一个词的具体性, 就是一个把柄.

我回他: " 多少。"

陈晓: "¥2870. 你看一眼。"

我打开浦发网银 (没动 OKCoin, 因为 OKCoin 没装在家里电脑) 我没法直接看 BTC. 我只是看了一眼我浦发卡余额: ¥1000. 没动. 是给父亲看的那一笔.

我回陈晓: " 下午网吧。一点。"

陈晓: "嗯。"

我合上电脑.

我妈这时候在客厅织毛衣.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 锦程, 下午你去哪儿。"

" 和陈晓写作业。"

这是我妈这个月以来, 第三次问我去哪儿.

前两次, 她"哦"一声没追问.

这一次, 她问了第二句.

我妈说: " 陈晓他妈, 昨天来过。"

我心里"咯"了一下.

陈晓妈. 上辈子, 我没和这个人说过五句话.

她来过我家.

" 她说什么。"

我妈把毛衣针放下.

" 她说, 她儿子最近, 跟你走得近, 让我看着点。"

这一句话, 不是"打小报告", 是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母亲的"前哨预警".

她不知道我们俩在干嘛.

但她知道, 我们俩, 在干一件她不知道的事.

我没动.

我妈又"嗯"了一声.

这个"嗯"有重量.

她又说: " 我跟她说, 我儿子不会带你儿子做坏事。"

下午一点, 网联网吧。

陈晓比我先到. 他坐在最里那台机器前, 屏幕上是一篇英文长文.

我走过去, 看了一眼标题: "How Bitcoin's Proof-of-Work Actually Functions".

这是巴比特上一个翻译过来的技术贴.

陈晓昨晚自己找到的.

他不止在跟我"看".

他在自己, 研究.

我坐下, 没说话.

陈晓没回头. 他在做笔记. 他的英语笔记本, 写了大概一页半, 密密麻麻, 全是技术词.

我看了一会儿.

" 陈晓。"

" 嗯。"

" 你看懂了多少。"

陈晓眼镜推了一下.

" 我以为这是金融。我现在觉得, 这是密码学。"

这一句话, 是这一辈子的陈晓.

也是上辈子三十六岁陈晓, 走到一半才到的认知.

这一辈子他十六岁, 已经到了.

我看着他.

" 陈晓, 我问你一句话。"

" 嗯。"

" 区块链, 到底, 怎么工作的。"

陈晓没立刻答.

他过了五秒, 才说: " 你不是, 已经知道吗。"

我看着他.

这一题, 我必须答得真.

" 陈晓, 我知道的是'方向'. 比如, '这东西会涨', '这东西在 2017 之前不会出大事'. 我不知道的是, '它为什么会涨', '它为什么不会出大事'。"

" 所以呢。"

" 所以, 我只懂方向. 'why'这一块, 你研究。"

陈晓看了我大概十秒.

" 你这是, 让我做你的'懂技术的人'。"

" 嗯。"

" 你不怕, 哪天我比你懂得多。"

" 不怕。"我说. " 我怕的是, 哪天我比你懂得多, 你不告诉我。"

陈晓"嗯"了一声.

他转回屏幕, 继续做笔记.

陈晓做完笔记, 已经下午两点二十.

他转过来. " 你今天来, 不只是聊。"

" 嗯。"

我打开 OKCoin, 登录.

当前 BTC 价格: ¥2872.

比我建仓那一笔 ¥3326 跌了 13.7%.

我浦发卡里, 还有 ¥1000 给父亲看的备查款. 没法动.

我从书包内袋, 掏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 ¥1400 现金 我手上压岁钱+二手 720 + 零花结余, 自从上次建仓之后没动用的部分.

陈晓没问钱哪来的.

我把现金交给陈晓. 他去网吧前台, 让老板娘帮换成支付宝余额 (老板娘那年自己开了一个个体户支付宝, 帮人代充换, 抽 3% 手续费).

¥1400 换成了 ¥1358 余额.

回来, 我用网吧的另一台机器登录新注册的支付宝 (同样用陈晓二爷爷实名), 把 1358 转入 OKCoin.

下单: 买入 0.483 BTC @ ¥2810.

成本均价从 ¥3326 拉到 ¥3201.

总持仓: 1.986 BTC.

这一次, 加得不"激进", 因为父亲在等我.

但也不"软", 因为 ¥2810 是这一波我心里的"接近底部"区间.

我盯着新的持仓数字看了五秒.

陈晓在我旁边, 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屏幕.

过了半分钟, 他开口: " 吕锦程。"

" 嗯。"

" 你这两笔下来, 心里, 怕吗。"

我看着他.

" 怕。"

这是我第一次, 对陈晓, 说"怕"这一个字.

上辈子四十一岁的我, 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个字.

这辈子十六岁, 我说.

陈晓"嗯"了一声.

他没接.

他不需要接.

我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持仓数字: 1.986 BTC, 成本均价 ¥3201.

这不是一个整数.

我没刻意凑 2.0.

凑整数, 是"漂亮", 但是"漂亮"会让我在哪一天, 因为想守一个整数, 而做错的决定.

0.483, 是我下注时的纪律.

一个有零有头的数字, 比一个整数, 更可靠.

我把屏幕截图, 用陈晓的 U 盘, 拷一份, 放进 U 盘. U 盘陈晓带走.

这一辈子, 我手里这 1.986 BTC, 有两个备份点: 我自己脑里, 一个十六岁朋友的 U 盘.

这就够了.

我们俩四点出网吧, 沿着学校东墙往南走, 走到学校南门外那家小书店.

陈晓买了一本《Cryptography Engineering》的中文影印版, 65 块.

我没买书. 我买了一本《商业周刊》新一期 + 一本初看似无关的《围棋名局解析》.

陈晓眼镜推了一下. " 你看围棋。"

" 不看。"我说. " 这一本, 是给我爸看见的。"

陈晓笑了一下.

这是我半年来第二次, 看见陈晓笑.

他笑的方式, 不是嘴角向上.

是, 眼镜框后面, 眼睛, 收了一下.

上辈子三十六岁的他, 也是这样笑.

四点四十, 我们俩在小书店外分别. 陈晓往北, 我往南.

我走回家.

进门, 我妈在厨房, 看见我手里那两本书, 抬眼.

" 围棋。"

" 爸不是, 上辈子, 学过两年围棋吗。"我说. " 我想了解一下。"

我妈把毛衣针往茶几上一搁.

" 你, 真用心。"

我妈这一句"你真用心" 不是夸.

是, 她在告诉我: "我看见了你刚才的算计."

她看见了, 但她不戳穿.

这就是, 我妈这个月对我做的第三次"看见而不戳穿".

我"嗯"了一声, 把书放在书桌上 围棋那本, 摆在派克水笔旁边, 朝外.

派克水笔 + 围棋书 + 商业周刊.

这就是, 一个十七岁高中生"突然开窍"的完整道具组.

给我妈, 给我爸, 给王俊茹, 都看.

下面, 1.986 个比特币.

不给任何人看.

重生第三十八天.

这一周, 我做了三件事: 加了仓, 让陈晓做了我的"懂技术的人", 让陈晓妈在我妈面前被我妈接住.

三件事都不"大".

但是这三件事, 加起来, 已经比上辈子四十一岁那一年, 我最得意的一笔合并, 更让我心定.

晚饭, 我妈说炖了汤. 我没问什么汤. 我"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