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父亲约谈
周六晚上八点四十, 我妈睡了。
我爸没睡, 在客厅看一档股市回顾节目。
我去厨房倒水, 经过客厅。
" 锦程。"
我停。
" 你过来一下。"
我心里"咯"了一下。
这不是周日"看明细"的时间.
他临时叫.
临时叫, 比预定的, 重.
我走过去, 站在沙发旁。
他没让我坐. 他站起来.
" 阳台。"
阳台.
这一辈子, 我和我爸, 没在阳台上单独说过话.
上辈子也没有.
阳台, 在我们家, 是规矩升级的位置.
我跟他到阳台. 阳台门一关, 客厅的电视声就被切掉了.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
他抽烟.
但是这一辈子, 上辈子, 他都没在我面前抽过.
今天他, 在我面前, 抽.
这是男对男的姿态.
他点燃, 抽一口, 把烟塞回烟盒.
烟雾散到阳台的玻璃窗外, 被三月的风吹散.
下面, 普陀公房的小区路灯是黄色的, 一盏一盏沿着主路排过去, 远处苏州河支流的水, 黑.
我没说话.
我等他开口.
我用拇指压了一下食指中节. 后脑勺右侧, 这一夜出乎意料地, 没有针扎. 一年里我父亲第一次抽烟给我看的这一晚, 我那个上辈子身体记忆的疼, 沉默了.
奇怪.
也许身体, 也分得清, 谁在我面前.
身体, 比我自己, 还诚实.
我看着我爸抽烟那只手 食指和中指间那张红双喜的小标签, 边角磨白了, 是从一包磨了大概一周的烟里掏出来的.
他这一包烟, 抽了一周才动到这一支.
他抽烟很省.
他一辈子, 都很省.
但他今天, 在我面前, 抽了.
我爸抽了大概三十秒, 没看我.
" 锦程, 我跟你说一件, 你妈不知道的事。"
我"嗯"了一声.
" 1992 年, 厂里改制.我那时候二十六.厂里说, 谁愿意拿厂里那三万块入股, 改制后变股份制公司, 工人也能算股东."
" 嗯."
" 我没拿."
我没动.
我心里, 把上辈子父亲炒股的账本翻到了 1995-1998 那几页.
但是我装作, 我现在听到这件事, 是第一次.
" 为什么没拿."
" 三万, 是我们家当时一年半的工资. 我怕."
"我怕".
这两个字, 是我父亲, 一辈子, 在我面前, 第一次, 说.
我爸继续: " 1998 年, 那家厂上市. 拿了那三万的工人, 股份变成几百万. 我当年那三万, 如果拿了, 1998 算下来, 三个点, 大概, 八百万."
八百万.
这是 1998 年的八百万.
这数字, 我上辈子, 在我爸的旧账本最后一页, 看到过.
那一页, 只有一行字: "我没拿."
三个字.
我爸把他后半辈子, 写在那三个字里.
我看着他.
" 锦程, 我跟你说这一件事, 不是为了让你心疼我."
" 嗯."
" 是为了让你, 明天, 在你的'A 股三千'这一笔上, 不要重复我."
这一句话, 是我和我爸, 这一辈子, 第一次, 男对男的话.
我"嗯"了一声.
但我"嗯"得很慢.
慢, 是因为, 我心里, 有第二句话.
那一句话, 我不能现在说出来.
但是, 那一句话是: "爸, 我已经在一笔比 A 股三千大十倍的事上, 决定不重复你."
那一笔, 在 OKCoin 上, 是 1.986 BTC, 浮亏 ¥3500.
我没补到一个整数. 我没急. 我没怕.
这一辈子, 我十六岁, 比你二十六岁那年, 更扛得住.
但我不能让你看见这件事.
你看见, 你会替我担心一整辈子.
我爸又抽了一口烟, 把烟头按灭在阳台栏杆上.
" 锦程."
" 嗯."
" 从下周开始, 你不用每周日给我打印交易明细了."
我心里"咯"了一下.
这是, 他在做什么.
是松, 还是更紧.
" 你不用打印, 不是因为我不看. 是因为, 我换一种方式."
" 什么方式."
" 我以后不查你账. 我看你这个人."
这一句话.
这是上辈子, 我四十一岁那一年, 一个我尊敬的合伙人, 在谈合作时, 对我说过的同一句话.
"我以后不查你账, 我看你这个人."
这一辈子, 这一句话, 是我父亲, 在 1992 年那个三万块的故事后面, 接给我的.
我没立刻接.
我等了大概十秒.
" 爸."
" 嗯."
" '看人'比'查账'难得多."
这是我对他, 这一辈子, 第一次, 用一个成年人的话, 回他.
我爸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 比这一辈子他所有看我的眼神, 都长.
他过了五秒, 才说: " 我知道."
三个字.
一个父亲, 对一个十七岁的儿子说"我知道", 是这一辈子, 不轻的事.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来一支烟, 没点.
他在调整呼吸.
一个 46 岁的男人, 在自己 17 岁儿子面前, 调整呼吸.
这件事, 上辈子我没见过.
上辈子我父亲在我面前, 永远是稳的.
这一辈子, 他在我面前, 在 1992 那个三万块的故事后面, 露出了一节, 不稳.
这不是他变了.
是我变了.
我变, 我能看见他不稳了.
上辈子我见过这个动作.
上辈子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 是 1998 年, 他看完厂里清算公告那一晚.
我盯着他手里那支没点的烟看了一会儿.
阳台谈话结束. 我跟他回客厅.
电视还在放, 主持人在讲一家民营银行.
我爸坐回沙发, 又看了一会儿电视, 才说: " 下周末, 我陪你去趟浦发, 我给你看一下我那张工资卡里的钱怎么分账."
" 好."
" 不是我教你怎么花. 是我让你看, 一个二十六岁不敢拿三万的人, 后来四十六岁, 是怎么分账的."
" 好."
我站起来,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走到门口, 他又开口: " 锦程."
" 嗯."
" 这一千块定期, 三十一岁那年, 我说过了, 你还."
" 嗯."
" 但是, 你三十一岁那年, 如果, 你妈还在."
他停了三秒.
" 你直接还给你妈."
我没动.
这一句话.
上辈子, 我父亲死在 2031 年, 我五十八岁那年.
这一辈子, 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 是 2014.
他在 2014, 已经在用"三十一岁那年, 你妈如果还在"这种格式, 跟我说话.
这不是父亲对儿子.
这是, 一个 46 岁的男人, 在跟一个看起来 17 岁但他大概率隐隐感觉不止 17 岁的, 男人, 说话.
他大概率, 已经感觉到, 我不是十七岁了.
但他不说.
他不戳穿.
他和我妈一样, 用同一种克制, 看着我.
我"嗯"了一声.
进自己房间, 关门.
重生第三十八天.
这一晚, 我父亲, 在阳台上, 把他二十六岁那年的故事, 给了我.
同时, 把我父亲身份, 升了一级.
以前: 查账者.
现在: 看人者.
Thread_005 (父亲怀疑), partial closed. 但 Thread_005' (父亲信任), 正式 open.
我坐在书桌前, 把笔记本翻到第七页, 写一行:
"2014.03.15, 阳台. 爸把他二十六岁那年的故事给了我. 我把我十六岁那年的'怕'字, 还给了陈晓. 这一晚, 我同时认了一个父亲, 和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