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第二节课, 体育委员去操场画跑道线。
第三节课开始前, 班里那根原本立在角落里的塑料旗杆不见了。
班主任王俊茹站在讲台上, 看了一眼角落, 没说话.
我心里"咯"了一下.
上辈子高一这一年, 我们班的旗杆没被借走过.
这是这辈子, 又一件"多出来"的事.
第三节课开始. 王俊茹刚念了一段课文, 教室后门"咚"敲了两下.
门开.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
校服, 衬衫扣到最上一颗, 头发梳得整齐, 眼镜金边, 站姿是那种, 上海老派寄宿家庭训出来的"站直一点".
他没说话. 他在等王俊茹示意.
王俊茹: " 什么事."
" 王老师, 我是高二八班的, 周明泽. 我们班这周值周, 要练旗手, 借你们班那根塑料旗杆."
周明泽.
这个名字, 上辈子, 我大概率在班会通讯录里, 见过一次.
但是, 上辈子这个人, 没有, 进过我的教室.
这辈子, 他进了.
王俊茹: " 旗杆在那个角落, 自己拿."
周明泽: " 谢谢老师."
他走进教室. 走的是, 从教室前门进, 沿着第一排桌子边走过, 拐过第三排, 走到角落.
他经过我和林雨彤桌子的时候, 我没抬头.
我用余光看见, 他没看我.
他眼睛, 在林雨彤桌肚扫了一下.
零点五秒.
一个高二男生, 借旗杆, 路过同年级女生的桌肚, 多看了零点五秒.
这零点五秒, 在我心里, 落了一颗钉子.
周明泽走到角落, 拿起旗杆.
他没立刻走.
他又走回我们这一排, 在林雨彤桌前停了半秒.
" 同学。"他说.
林雨彤抬头.
周明泽: " 你这本英语书, 是新版的对吧."
林雨彤: " 嗯."
周明泽: " 附录里那张'托福核心词频卡', 有吗."
这一题, 不是借旗杆该问的题.
这是, 一个准备出国考试的男生, 用一个高度专业的具体问题, 在公开场合, 标记另一个准备出国考试的女生.
这是一个"我也是"信号.
这一招, 我上辈子在投行年会上, 见过.
一个想认识女合伙人的男高管, 用一道行业内不常被问的具体细节, 来"自我介绍".
这个 17 岁的周明泽, 已经会用了.
林雨彤"嗯"了一声. 她没翻附录给他看. 她只说: " 是同桌的." 她侧了一下头, 对应我.
"是同桌的".
这三个字, 是她, 把我和这本书, 在周明泽面前, 放在一起.
她不是在介绍我.
她是在告诉周明泽: "这个不是我的, 你不要继续这条线."
这是一个保护信号.
一个 17 岁的林雨彤, 第一次, 主动保护我.
周明泽看了我一眼.
他眼镜后面那双眼睛, 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一秒.
一秒, 是, 他在"录入".
他不是在打招呼.
他是在记我这张脸.
他笑了一下. 笑的方式像他笑给一个不重要的人.
" 同学好."
我"嗯"了一声.
他拿着旗杆, 转身, 出教室.
教室门关上.
林雨彤没看我.
她继续翻她的英语书.
但是她翻得比平时, 慢一拍.
下午第四节自习课, 我让陈晓去隔壁高二楼层"还书".
陈晓眼镜推了一下, 没多问, 拿着一本不相干的物理书出去.
二十分钟后他回来.
" 查到了."
" 说."
" 周明泽, 高二(8)班, 班长, 父亲周建明, 上海老正兴餐饮连锁的老板. '老正兴'在普陀、长宁、徐汇三个区, 一共 14 家店. 比陈父我爸那家'老味道'大三倍."
比陈父大三倍.
这一句话.
是这一辈子, 我第一次, 听到一个具体到"三倍"的对手数据.
上辈子谈并购, 我下属也常这么报: "他们比我们大 X 倍."
"X 倍"是关键词.
X 倍, 决定你用什么姿态去谈, 或者, 不谈.
陈晓继续: " 他这一辈子, 据说在准备出国, 美本. SAT 上学期已经考过一次, 1980 分."
1980.
这个分数, 对应 2014 年 SAT, 是, 不上不下.
他在准备第二次. 高二准备美本, 高三申请.
而林雨彤这一辈子, 报启明英语 SAT, 也是, 准备美本.
同一年.
同一个区.
同一条路.
周明泽, 不是来"借旗杆".
他是, 已经把林雨彤"录入"在他"将来要认识的同年级女生"清单里.
我"嗯"了一声.
陈晓看了我一会儿.
" 吕锦程, 你今天这个'嗯', 我听不懂."
" 陈晓."
" 嗯."
" 这一辈子, 我可能, 要做一件比上次那件还隐蔽的事."
陈晓眼镜推了一下.
" 好."
一个字.
上辈子三十六岁的陈晓, 答这个字的时候, 是隔着一份合同.
这辈子, 是隔着一节自习课.
放学, 我故意比平时晚走五分钟.
我背书包出校门, 走到校门口对面那家小卖部前.
校门口右手第三个位置, 是接送高二八班学生的家长车队常驻点.
一辆黑色帕萨特, 已经停在那儿了.
司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寸头, 穿黑色夹克, 像保镖多于司机.
车牌沪 A 开头, 后五位我记下来了.
周明泽五分钟后出校门. 他没和任何人并排走, 一个人.
走到帕萨特车边, 他自己开后门, 上车.
那个寸头司机, 没下车帮他开门.
这是, 不是"保镖"的姿态.
但是, 也, 不是"普通司机"的姿态.
上辈子我用过这种司机.
这种司机的工作, 不是开车. 是"看着".
看周明泽什么时候上车, 看他和谁说过话, 看他书包鼓不鼓.
帕萨特发动, 走了.
我站在小卖部前, 站了大概一分钟.
一栋楼, 一个父亲做 14 家连锁餐饮.
一辆车, 一个寸头司机看着儿子.
一个 17 岁的男生, 已经在用投行年会的手法.
这个人, 这一辈子, 是, 我的, Thread_006.
不是敌人.
是, 第一个, 在我"重生之后多出来的人"清单里, 我必须, 主动布局, 不让他, 走到林雨彤身边的, 人.
我转身, 朝公房方向走.
后脑勺右侧, 又一次, 针扎.
这一次, 持续了三秒.
比之前都长.
我用拇指压了一下食指中节, 没停下.
重生第四十一天.
这一天, 我教室里多了一根本来不该被借走的旗杆.
多了一个本来不该走进我们教室的同年级男生.
多了一个名字: 周明泽.
多了一辆我没坐过, 但是我记得它车牌后五位的, 黑色帕萨特.
走到苏州河支流小桥, 我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已经悄悄, 进了我和林雨彤之间.
她英语课上"是同桌的"那三个字, 是她第一次主动保护我.
这是她在我心里, 又长了一寸.
但同时, 我又多了一份, 不能让她替我做的事.
这件事, 必须我用自己手办, 让她永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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