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林父的影子
周三早上六点五十, 我下楼。
到三楼半的台阶, 听见上面脚步声。
我抬头.
林雨彤站在四楼楼道口, 校服扣到最上一颗, 头发是直的
但是, 没有桃子味.
这是这一辈子, 我第一次, 在楼道里, 没闻到桃子味.
桃子味洗发水, 是她的 anchor.
上辈子十二年, 这个味道在她身上, 没断过.
这辈子四十一天, 也没断过.
今天断了.
她看见我, "嗯"了一声, 我"嗯"了一声.
擦身. 距离比平时近一寸 她今天走的路线, 偏了一点.
上辈子十二年, 我们俩在这个楼道擦身, 距离从来没差过.
一寸, 是小. 但是是变化.
我下了三阶, 听见她在后面走下楼.
她每一阶, 落脚都比平时, 重一点.
她的鞋, 是同一双. 她的体重, 不会一夜变.
所以, 重的不是脚.
重的是, 她心里压着的东西.
她今天没洗头.
为什么没洗.
选项一: 起晚了. 但她的脚步还是匀的, 没有"赶".
选项二: 没热水. 但 3 月底上海公房的热水器, 不会突然坏.
选项三: 家里出事, 她昨晚没洗.
选项三, 概率最大.
我没回头.
走出单元门, 风冷. 我用拇指压了一下食指中节.
重生第四十二天.
林雨彤断了桃子味.
这件事, 在我心里, 比周明泽借旗杆, 更重.
周明泽是, "新来的人".
桃子味断, 是, "她家里, 正在出事".
我加快了脚步.
到学校东门,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我没立刻进校门. 我拐进东门旁边那家小卖部, 装作买矿泉水.
小卖部老板娘姓刘, 普陀这一片住了二十年, 全区的家长八卦没有她不知道的.
我蹲在饮料柜前装犹豫.
刘老板娘在和另一个邻居阿姨聊天.
" 你说楼下林家, 这一阵子怎么了."
" 哎, 你不知道吗. 他爸做生意, 那个'东元投资'."
" 哪一家."
" 就是, 我跟你说过的, 那种, 钱给他们他们给利息的."
" P 2 P."
" 你说什么."
" P 2 P, 我儿子告诉我. 网上那种, 借钱给别人收利息."
" 对对, 反正林家投了一大笔, 现在听说那家公司, 老板跑路了."
东元投资.
这个公司名字, 我上辈子不知道.
上辈子林雨彤的爸, 出事的具体公司, 我从来没问过.
这一辈子, 我知道了.
我从饮料柜里拿了一瓶最便宜的农夫山泉, 起身, 付一块钱.
刘老板娘接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 锦程, 你今天早."
" 嗯. 想买水."
她"哦"了一声.
我走出小卖部, 朝学校走.
东元投资.
这一辈子, 我多了一个具体的, 名字.
上辈子, 这件事, 在林雨彤爸身上, 大概在 6 月底爆.
这一辈子, 我有, 两个月.
两个月, 够我做一件事.
不是阻止东元爆雷.
是, 让林父在东元爆雷前, 把那一笔, 拿回来一部分.
或者, 让他没法投更多.
走到校门口, 我心里, 已经在画图了.
图的核心: 不能让林父知道, 是邻居家儿子在帮.
必须借一个"看起来合理"的入口.
"老味道餐饮", 陈晓他爸那家, 是, 唯一合理的入口.
陈父需要在普陀本地老社区里, 有一个熟悉人脉的"地推/送货"角色.
林父是普陀做了二十年小生意的人, 这种角色, 他, 合适.
一份月薪两三千的活, 不抢眼, 但是能让他不再去想"补仓"东元.
第一节课, 物理.
林雨彤坐在我斜前方, 第三排靠窗.
物理老师在讲一道复习题, 关于一个斜坡上的物体.
我没听.
我在看林雨彤的后脑勺.
她今天没扎马尾.
平时她每周三都扎.
这又是, 一个小细节, 上辈子十二年, 我没注意过, 这一辈子, 我注意到了.
物理老师叫了一个同学回答. 那个同学回答的时候, 林雨彤侧了一下头, 看了我一眼.
半秒.
她不是听课走神回头.
她是, 直接, 找我.
但是, 她在我看到的瞬间, 又把头转回去了.
这半秒, 在我心里, 落了第二颗钉子.
第一颗是昨天周明泽路过她桌子的零点五秒.
第二颗是今天, 她回头找我的半秒.
周明泽找她, 是, 录入.
她找我, 是, 求救.
求救, 但是, 没说出口.
她不能说出口.
一个 16 岁女生, 爸爸投资亏了一大笔, 邻居男生这一个月, 才开始让她觉得"和她不一样".
她, 不能, 在这件事上, 第一个开口.
林雨彤把头转回前面, 整节课都没再回头.
但是她坐姿不一样了 平时她左手压笔记本, 右手写字, 笔尖一直在动. 这一节物理课, 我看见她的右手, 停了三次.
一个 16 岁女生在物理课上停笔三次, 不是因为没听懂.
是因为, 她心里有事在涨.
下课. 我从书包内袋掏出手机, 给陈晓发了一条短信:
" 周六, 老味道."
陈晓回得很快: " 好."
"老味道", 是陈晓他爸那家小餐饮连锁的店名.
我没去过.
但是这一辈子, 我下一步, 必须去.
晚上回家, 我妈在做晚饭.
我换鞋的时候, 她背对着我, 在切肉.
" 锦程."
" 嗯."
" 你那个邻居姓林."
这一句话.
我妈不是"问". 她是, "陈述".
一个 46 岁的母亲, 用陈述句, 把"你和林雨彤"这件事, 在自己嘴里, 落地.
我没立刻接.
我妈又说: " 林家今天没生火."
"林家今天没生火", 是, 她妈观察的结果.
一户人家不生火, 在普陀公房, 是, 大事.
是, 她家最近, 在省最小的钱.
我"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 不是回答.
是, 我承认我妈看见了.
我妈把刀放下.
" 锦程."
" 嗯."
" 你要做什么, 妈不拦你."
这一句, 是我妈, 这一辈子, 对我说过的, 最重的一句之一.
比她替我打 PR 的"你今天精神"重.
比她"喝一碗汤再洗澡"重.
她又说: " 但是, 别让她家知道, 是你做的."
别让她家知道.
这一句话, 是, 我妈替我, 把这件事的, 最后一道纪律, 写在了厨房的灶台前.
我"嗯"了一声.
我妈这一句, 没要求我"告诉她我要做什么".
也没要求我"保证什么时候做完".
她只要一件事: 林家不知道, 是我做的.
这就是, 她对我, 这一辈子, 第一次, 把"信任"和"克制", 放在同一句话里.
我走进自己房间, 关门, 坐在书桌前.
重生第四十二天.
这一天我学到的东西: 林雨彤家在出事. 母亲已经知道我在准备出手. 她允许. 但她要我藏好.
这就是, 我妈.
她用一句"别让她家知道", 给我的, 第一份, "母对子"的合作证书.
这一份证书, 比上辈子四十一年, 任何一份合同, 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