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月考

周四晚上, 月考前最后一晚.

我把所有物理参考书摊在桌上, 看了一会儿. 然后, 我合上.

我今晚, 不复习.

理由是, 我要"控分".

年级排名, 我准备落在 40-50 之间.

上辈子高一下学期, 我月考是 80-100. 这一辈子, 我已经显著反常了三个月, 王俊茹+父+母+陈晓四个人都在看. 我不能突然冲进前 10, 那会让"突然开窍"这一层假底, 立刻穿底.

但是我也不能维持 80-100, 那会让王俊茹"再观察一段"这条线, 永远观察下去.

40-50, 是, "进步中的高中生"的合理区间.

一个"在自己用力但不开挂"的位置.

我把物理参考书放回书架.

具体怎么控分: 物理大题, 故意空一道. 选择题不留空. 英语作文, 写"普通有想法的高一学生" 那个水平, 不写"上辈子四十一岁谈合同的句式".

这一笔账, 我心里很清楚.

上辈子我打过这种"刻意压一档"的牌. 那一次是, 我加入一家公司前, 故意让面试题答得"恰好达到中等".

这辈子, 我在一个高一月考里, 用同样的手法.

我躺到床上.

窗外, 楼下林家窗角, 今晚, 没亮.

已经第二天没亮了.

她家可能在省电费.

或者, 她爸今晚没回家.

或者, 她在那间没开灯的房间里, 一个人, 写题.

三个选项里, 我希望是第一个. 我怕是第三个.

我侧身, 把闹钟拨到 6:00.

明天月考, 早起十分钟, 我妈会煮鸡蛋.

我妈这个动作, 上辈子一年也就两三次.

这一辈子, 已经第三次.

她在替我"打补给".

周五月考. 上午语文, 下午数学.

周六上午英语, 下午物理.

我按计划走.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 (12 分), 我盯着看了五分钟. 我能做.

我没做.

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 "时间不够."

把卷子, 交上去.

监考的物理老师, 是隔壁班的, 没看我的卷子.

但我知道, 王俊茹周日, 会看.

走出考场, 我没急着回家. 我在校门口书报亭买了一张周末的报纸, 上面在讲"两会"刚结束.

回家路上, 我心里在过, 几个分数大致预估: 语文 110, 数学 120, 英语 130, 物理 80. 总分 440. 年级估计在 45 左右.

这就是, 我心里那个"40-50"的区间.

压住.

但是, 在物理这一题"刻意空"的事上, 我心里有一根, 微小的, 不舒服.

上辈子四十一年, 我做过的事, 没有一件, 是"刻意做错".

这一辈子, 这是第一件.

我必须接受, 这一辈子, "演"的代价里, 有这一项.

演, 不只是说谎. 演, 也包括, 故意失败.

走到苏州河支流小桥, 风把报纸往我手里贴了一下.

我用拇指压了一下食指中节.

上辈子四十一岁, 我在自己公司年报上, 见过一个数据: 我们公司年轻人, 第一年绩效, 平均落在中游 60%.

我那时候不懂, 为什么不是"最好"或者"最差".

这一辈子, 这一刻, 我懂了.

年轻人压自己一档, 不是怕被发现.

是, 给自己, 留一个上行空间.

给老板, 留一个"还可以再激励他"的机会.

这件事, 一个 16 岁的我, 在月考里, 给王俊茹和我父亲, 留下来了.

周日晚上七点, 王俊茹在班级 QQ 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 本月月考成绩, 周一第一节班会公布. 排名前 10 和退步超 20 名同学, 我会单独谈."

群里没人回.

九点零五, 她又发了一条.

" @吕锦程, 周一第一节课前, 来我办公室一趟."

@.

公开的.

所有同班同学都能看到这一条.

林雨彤也能看到.

陈晓也能看到.

王俊茹这一次, 没用私聊.

为什么没用私聊.

选项一: 她要给班里立一个"老师在重点关注谁"的信号.

选项二: 她要让我自己, 在公开里, 接住这条消息 看我怎么接.

选项三: 她故意让我父亲看到. 因为父亲应该在群里 上辈子他在.

我看了一下群成员列表. 我父亲, "锦程爸", 在线.

我心跳没乱.

我打开群消息回复界面.

回, 还是不回.

选项一: 私聊回王俊茹"好的". 优点: 不公开. 缺点: 显示不大方.

选项二: 在群里公开回"好". 优点: 大方. 缺点: 显得太老练.

选项三: 不在群里回, 第二天直接去办公室. 优点: 像高中生. 缺点: 让王俊茹觉得我没看见.

我选了, 选项一.

我私聊王俊茹: " 王老师, 好. 七点二十我到."

王俊茹回了一个: "嗯."

我父亲, 在群里没说话.

但是我看见, 他的头像在线时间, 比平时晚了三十分钟.

他, 看到了@.

他, 没说.

这就是, ch 14 阳台之后, 他对我"看人不查账"的实操.

夜里十一点, 我躺床上, 没睡.

我在等一件事.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但是我没睡.

零点过三分,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

QQ 消息.

发件人: 林雨彤.

林雨彤的 QQ, 我前两个月就加了, 但是这两个月, 我们没在 QQ 上, 互相说过一句话.

她: " 月考你比我高三十名."

我看着这一行字, 等了大概十秒.

这是她, 这辈子, 第一次, 主动, 在 QQ 上, 联系我.

不是擦身的"加油"两字.

不是走廊上的"是同桌的"三个字.

是, 一句完整的话.

而且, 是, 凌晨零点过三分.

我回她: " 下次你比我高."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 发出去.

她回了一个: "嗯。"

她没再说话.

我也没再问.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重生第四十六天.

这一晚, 林雨彤在我手机里, 发了她重生以来对我说的, 第四句长话.

前三句: "加油", "我妈让我买", "你做什么的时候让我知道".

这第四句: "月考你比我高三十名".

前三句, 是, 她对一个邻居男生的关注.

这一句, 是, 她, 在一件她不需要告诉我但她告诉了我的事上, 把"距离"主动, 又拉近了一寸.

零点过三分.

她睡前, 没和别人说话, 没和家里人说话.

她最后一句话, 给了我.

我闭上眼.

我没回"睡吧".

我没回"晚安".

我没回任何"会让她不好接的话".

我只回了"下次你比我高".

这一句, 是, 一个不油腻的, 不占便宜的, 但是, 接得住她的, 答.

我父亲今晚, 在群里@事件之后, 没找我.

我母亲, 没问我.

陈晓, 没发任何消息.

这一夜, 只有一条 QQ.

这条 QQ, 是, 这一周, 我心里最重的一笔.

比 1.986 个比特币, 重.

比父亲的一千定期, 重.

这是, 林雨彤, 主动, 在凌晨零点过三分, 推上来的, 这一寸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