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比特币
周五下午第三节课, 陈晓在我桌肚里塞了一个小信封。
我没拆。
我等到放学, 走出学校北门, 拐到我们昨天约的那个 711 后巷, 才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神州行 SIM 卡, 还没剪, 卡座上一张小纸条, 是陈晓的字:
" 我表姐拿去年她公司清掉的废卡里挑了一张, 实名是一个 2010 年就辞职的人。这家公司去年破产, 工商也清了。这张卡, 比一张全新的还干净。"
比一张全新的还干净。
这一句话, 是陈晓自己写的。
他没说"我帮你弄了一张卡"。
他说的是"我帮你, 把'这件事'本身, 弄干净"。
这是上辈子 36 岁的陈晓的话。
这辈子, 是 16 岁陈晓, 写给 16 岁的我。
我把那张 SIM 卡放进内袋, 把信封纸条用打火机烧了, 烧完用脚踩在 711 后巷的水泥地上, 黑灰碾碎。
一张卡, 一张纸, 一个朋友。
这就是 Thread_001 真正开始的样子。
不是"买 BTC"。
是"我有了一张, 不会被追到我身上的, 卡"。
走回家路上, 我把那张 SIM 卡, 在校服内袋里压着, 用拇指压了一下。
它还没插进任何设备。
但是它已经在我手心, 是热的。
我想了一会儿陈晓那张表姐。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有一个表姐。
他这一次提, 是因为他要把这件事的成本, 一直推到他家族里, 找到一个"和他没关系"的入口。
他帮我, 没用他自己的影子。
他用了一个"过去式"的人。
这是上辈子, 我们公司谈反洗钱合规, 才会画的图。
这辈子, 是一个十六岁的陈晓, 自己画的。
走到单元门口, 我把手心摊开, 看了一眼那张 SIM 卡。
它还是冷的。
是我的手, 让它热。
周一中午, 我没回家吃饭。
我从学校溜出来, 坐 12 路到汉中路。
浦发银行汉中路支行, 红色的招牌, 玻璃门后面坐着五个柜员, 大堂经理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戴眼镜。
我进门, 拿号, 等。
等的时候, 我把昨晚在家练了二十几次的"父亲签名同意书"再看了一遍。
我爸名字三个字: 吕建国。
上辈子他签过的很多东西, 我都见过。
他签字的特征是, "吕"字最后一笔特别短, "国"字最下一横, 收笔往上挑。
我练到第十七遍, 像了。
但是"像"和"过"是两回事。
柜员可能要打电话核实。
核实, 我就完了。
我心跳没乱。
叫号。我走到柜台。
" 开一张借记卡, 学生卡, 用我父亲的工资卡作担保人。"
柜员四十岁, 没抬头, 接过我递过去的: 我的身份证 + 父亲身份证复印件 + "同意书"。
她翻了一遍, 抬头看了我一眼。
" 你父亲怎么没来。"
" 他在单位上班, 走不开。同意书有签名。"
她又低头看那张同意书。
她的指甲在"吕建国"那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这两秒里, 我心里把所有"如果她打电话, 我怎么答"的版本, 全过了一遍。
她抬手, 拿起印章, "啪", 盖在同意书右下角。
" 卡密码现在设。"
过了。
我站着, 设了密码, 拿到一张全新的, 浦发借记卡。
卡号末四位: 7826。
走出银行, 阳光把我的影子, 拉得很长。
我用拇指压了一下食指中节。
一张卡, 一笔现金, 一个父亲。
但父亲, 不知道。
周二下午, 我和陈晓溜到网联网吧。
我从内袋里拿出那张神州行 SIM 卡, 用陈晓借来的剪卡器, 剪成 micro-SIM。
我把卡插进一台老旧的诺基亚 (陈晓表姐淘汰的备用机), 接收 OKCoin 注册的验证码。
身份证号, 用陈晓二爷爷的 和我们 QQ 老号一套, 户籍已注销, 不会触发实名校验。
注册成功。
接下来是充值。
我打开浦发的网银, 用昨天去银行设的密码, 把卡里 ¥5000 充进 OKCoin。
5000 块。是这一辈子, 我第一笔真正的, 大动作。
剩下 1000 块, 留在浦发卡里, 是"看得见的, 给父亲查的钱"。
5000 这一笔, 就消失在网银的"转账"里, 流向一个 OKCoin 的母账户, 没有名字。
到账。
我打开 OKCoin 交易界面。
当前 BTC 价格: ¥3326。
Mt.Gox 提币暂停公告, 已经发出来六天。
BTC 从 ¥4200 跌到这里, 还在跌。
但是, 跌到 ¥2000 那一刻, 是 4-5 月。
这一笔, 我不在最低点接。
我在恐慌还没扩散到全市的"中段", 接。
这是上辈子谈并购时的纪律: 不抄底, 也不追涨, 在恐慌进入第二轮放大之前进场。
我下单。买入 1.503 BTC @ ¥3326。
成交。
我看了一眼账户: BTC 1.503, 现金 ¥0.22。
我盯着那个"成交"提示, 大概看了五秒。
上辈子四十一岁的我, 见过的钱, 比这五千多得多。
但是, 上辈子, 没有任何一笔交易, 是我"知道未来"换"现在仓位"的。
这是第一次。
我心里没有兴奋, 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 我四十一年来, 没认得过的东西
重量。
一笔, 在我自己心里, 有"重量"的钱。
陈晓在我旁边, 屏幕亮着他的 他在看一篇巴比特上的技术帖, 关于哈希函数。
他没看我下单。但是他知道。
他眼镜推了一下。
" 成了?"
" 成了。"
网吧外, 我和陈晓沿着学校东墙走。
天已经暗下来, 路灯还没全亮, 路口一家修车铺的师傅在用扳手敲一个轮毂, "当, 当, 当"。
走了一百米, 陈晓开口。
"吕锦程。"
"嗯。"
" 你这一笔, 不是试水。"
"嗯。"
" 你这次, 是来真的。"
这一句话, 我没准备答。
上辈子陈晓 36 岁创业失败那一年, 也对一个人说过这一句。
那一年, 我也是听众。
这辈子, 听众是我。
我看着前面那条暗下来的路。
"陈晓。"
"嗯。"
" 三年之后聊。"
这是我对他, 第四次说"三年之后"。
陈晓没接。
他眼镜推了一下, 又顶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英雄钢笔, 在路灯下, 拧开笔帽。
他没纸。
他把笔帽合上, 又拧开。
这是他的"思考动作"。
上辈子三十六岁的他, 谈不下来一笔合同的时候, 也是这样。
一支笔, 在手里, 帽子拧开合上。
走了三十米, 他开口。
" 吕锦程, 三年之后, 我等。"
"嗯。"
" 但是这三年里, 你如果, 在任何一天, 觉得你撑不住 "
"嗯。"
" 你也告诉我。"
这一句, 我没准备。
我看着他。
他的眼镜框上反着路灯的橙光, 看不清眼睛。
" 好。"我说。
陈晓"嗯"了一声, 把那支英雄钢笔的笔帽合上, 别回校服口袋。
我们俩走到路口, 他往北, 我往南。
走出十几步, 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晓也回头。
我们俩隔着十几米, 在路口的橙光里, 各自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 各走各的。
重生第十六天。
一张卡, 一笔现金, 一个朋友, 1.503 个比特币。
已经开始, 活第二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