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雨天的伞
周一早上六点二十, 我妈在阳台收昨晚没收完的衣服。
"今天有雨。"她说。"带伞。"
我"嗯"了一声, 没接。
昨晚天气预报是周一下午到周二, 中雨。
上辈子这一周, 我每天带伞。
这辈子, 我今天不带。
我妈把那把红色的折叠伞从鞋柜上方的格子里拿下来, 放在玄关。
我走过去, 蹲下来系鞋带。
她看着我。"伞放这儿。"
"嗯。"
我系完鞋带, 站起来, 背好书包, 出门 伞还在玄关。
我妈在我身后说: "你忘了。"
我没回头。"放学跟陈晓回, 他带。"
这是我今天的第一个谎。
一个最小的谎。
一个不会被验证的谎。
为什么不带。
理由我自己心里清楚。
因为今天是周一, 上辈子林雨彤的第一把伞在我们高一下学期是周二递给陈晓的。陈晓那天忘了带, 她递, 没说话, 转身走。
一年里的第一把"递伞" 这件事, 上辈子是发生过的, 但对象不是我。
这辈子, 我把"不带伞"挪到周一。
挪一天, 让她对象, 变成我。
这不是设计她。
这是, 把上辈子她已经准备好的那一份善意, 提前一天, 接住。
走出楼道, 天阴下来, 风带着潮气。我从单元门往外看了一眼 天还没下, 但是云压得低, 大概上午第二节课开始落。
上辈子的我, 这一天, 是带伞的, 走进教室, 把伞挂在桌子旁边的钩子上。
这辈子, 我不挂。
这辈子, 我让那个钩子空着。
我走到学校东门, 进校园, 天还没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云。
林雨彤的家, 楼下一层左户, 离我们家走出单元门只有八步。
但她比我早出门十分钟。
她已经在路上, 我看不到她。
行吧。
第二节课中段, 雨开始下。
刚开始是细的, 半节课后变大, 第三节课的时候已经能听见雨砸在教学楼走廊外那个铁皮雨棚上, "嗒嗒嗒"地响。
午饭后, 雨没小。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 王俊茹的课。她进教室的时候, 校服外披着一件深灰色风衣, 头发湿了一缕, 但她没擦, 直接上课。
我没看她。
我也没看林雨彤。
但我后脑勺感觉到, 林雨彤今天没像平时那样翻笔记本。
她在等什么。
放学铃响, 同学们陆陆续续散。陈晓朝我比手势"一起走", 我摇头, 他眼镜推了一下, 没追问, 撑伞走了。
林雨彤还没走。
她在桌肚里翻东西。
我故意慢 把书包拉链拉得很慢, 把铅笔盒一个一个收进去, 像在演一个"突然变细心"的人。
最后一个走的同学出门的时候, 教室里只剩我和她。
她从桌肚里拿出两把伞。
一把黄的, 一把黑的。
黄的是她平时用的, 我见过。
黑的, 她从来没用过。
那把黑伞是新的, 伞柄上还有商品标签, 她甚至没撕。
她站起来, 把黑的那把朝我推过桌面。
"你今天没带。"
我没接。
她又说: "怕你不带。"
这一句话, 我上辈子从林雨彤嘴里听过一次。
但不是这一次。
上辈子那一次是高三毕业那天, 她在校门口跟一个男生说"怕你忘"。
那个男生不是我。
这辈子, 她对我说。
重生第十二天。
我伸手, 把那把黑伞接过来。
"谢谢。"
她"嗯"了一声, 撑开她那把黄的, 走出教室。
我跟在她后面, 隔三步。
学校到普陀公房, 沿苏州河支流走一段, 六百米。
雨下得不小, 但是不暴。我和林雨彤一前一后, 各撑一伞, 没并排。
走到苏州河支流那条小路的时候, 路上行人少, 她慢下脚步, 我自然走到她旁边。
我们一前一后变成一左一右。
但还是没说话。
走了大概一百米, 她开口。
"吕锦程。"
"嗯。"
"你最近, 是不是在做什么。"
这一句话, 比我准备的所有问题都直接。
也比我上辈子认识她十二年, 她对我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都直接。
我看着前方雨水打在水泥地上, 一层一层往沟里流。
" 也没什么。"我说。"看看书。"
"什么书。"
" 《理财周刊》, 《商业周刊》。"
这一句, 是给王俊茹的同一份"假底"。
给林雨彤听, 我心里有点抗拒。
但是我现在不能给她真的。
她"嗯"了一声。
走到一个小摊前 苏州河支流路边那家卖梨膏糖的老阿姨, 玻璃罐里是琥珀色的糖块。
林雨彤在那家小摊前停了半秒, 没买。我也跟着停了半秒。
上辈子, 我从来没注意过, 林雨彤每天放学路上, 会在这个糖摊前停半秒。
她不买。
她只是看。
这是她身上, 又一个我上辈子不知道的细节。
她没追问。
这是林雨彤。
她不是逼问的人。
她是观察的人。
观察到了, 不说破。
我们又走了二百米, 到公房楼下。
她把黄伞合上, 在台阶旁边甩了两下水。
"明天还伞。"我说。
"不用急。"她说。"放我桌肚里。"
她说的是"放我桌肚里"。
不是"还我"。
不是"明天给我"。
是"放进她的私人空间"。
她进单元门, 上楼。
我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 看着雨。
我没上楼。
我撑着那把黑伞, 走到楼下那个长方形花坛边, 坐在花坛石条上。
雨打在伞顶, "嗒嗒嗒"。花坛石条凉, 透过校服裤, 一直凉到大腿。花坛里那几棵冬青被雨打得叶尖往下垂, 滴水。
重生第十二天。
林雨彤递给我一把黑伞, 说"怕你不带"。
这是这辈子, 第一次, 她主动给我一件东西。
我想了一会儿。
上辈子, 林雨彤 2014 年那个春天, 在补习班认识了一个叫徐昊的男生。
徐昊比她大三岁, 复读, 家境不错, 嘴会说。
这个人, 是后来 2018 年她结婚的那个。
也是 2020 年她离婚的那个。
也是 2019 那一次, 让她在医院躺了三天的那个。
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 念了一遍。
徐昊。
这一辈子, 不让你出现在她生命里。
不是为了我自己。
是因为, 上辈子, 我欠她一句"我看见了你"。
这辈子, 我先把那一句, 还掉。
但是我现在不能让她知道。我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做这件事。这件事必须用一个十六岁高中生不可能用的方式去做 也就是说, 我必须借别人的手。
我现在还没想好"那只手"是谁。
但我有时间。
雨慢慢小了。
我把黑伞合上, 站起来, 上楼。
进门, 我妈在客厅。
她看见我手里那把黑伞, 看了两秒。
她没问"哪儿来的"。
她只说: "锅里有汤。喝一碗再洗澡。"
我妈这一句"喝一碗再洗澡"。
不是说她没看见黑伞。
是说, 她看见了, 她不戳穿。
我妈和林雨彤, 在我家这间客厅里, 隔空, 第一次, 达成了同一种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