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三千块的试水

周六上午, 我妈去菜场。

我把卧室门关上, 把抽屉里的现金都摊到床上。

压岁钱 5280 + 二手货 720 = 6000。我又从书包夹层里掏出零花抽屉剩的 200 我妈给的, 春节前后断断续续给的零花。

一共 6200。

但我心里要凑出 9000。还差 2800。

我看着这一堆钱在床上摊着。

上辈子四十一岁的我, 手上动过几个亿。

这辈子十六岁的我, 一共 6200。

我笑了一下。这他妈是反爽。但反爽是一回事, 钱不够是另一回事。

我想了两分钟。

选项一: 从我妈那张 A 股账户里挪。不行, 她已经是"前哨"。

选项二: 找陈晓借。他借我意味着他要问"借多少干嘛", 这个问题我现在没法答。

选项三: 把每周零花从 50 降到 20, 攒起来。一年攒 1500。等不到。

选项四: 办一张借记卡, 用我妈不知道的方式拿到下一笔钱。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神州行 SIM 卡座。这一条路, 我暂时不走。

我先用现有 6000, 走一遍流程。9000 三份的方案, 改成 6000 两份。

我把钱分成两份: 3000 + 3000。一份做 A 股试水, 一份做"未来用"。

"未来用"那一份, 我自己心里, 标着两个字: BTC。

但是 BTC 那一份, 现在还不能动。

不是因为价格 是因为我还没想清楚两件事: 一, 用什么身份。二, 卡放哪里。

这两件事, 想清楚之前, ¥3000 现金锁在第三个抽屉最底, 压在那本旧的《上海中学生地图册》底下。

A 股那一份, 今天就动。

我把另外 ¥3000 折成三份, 每份 ¥1000, 塞进三个不同的口袋 内袋, 校服胸前袋, 校服侧袋。

这是上辈子谈现金交付时的规矩: 现金不放一处, 出门不数钱。

这条规矩, 我今天给自己上。

给一个十六岁的我自己。

行吧。

下午两点, 我妈说去王阿姨家串门。

我背好书包, 走到学校东门那家网联网吧。

老板娘看了一眼陈晓表哥那张身份证, 没说话, 给了我一个机位。

我开机, 打开同花顺。

2014 年的同花顺已经免费, 但还没改版, 界面是 Windows 98 那种灰蓝。

从 ¥3000 里挑三只票, 每只 ¥1000:

第一只: 一家做手机游戏的小盘股, 名字我记得, 上辈子 2014 全年涨 4 倍 不是因为基本面, 是因为页游转手游那一波。

第二只: 一家电商物流股, 这一只我记得"涨过, 但不是 2014, 是 2015"。我买它是要等。

第三只: 一家券商。买它, 不是因为某一支特定的, 是因为 2014 下半年券商整体涨疯, 行业 beta。

我下单, 买入。

下单的时候, 我旁边那台机器上,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玩传奇, 他键盘"啪啪啪"砸得很响, 嘴里小声骂一个 ID 叫"飞天小猪"的玩家。我用拇指压了一下食指中节 这个网吧吵, 但是吵到一个程度之后, 反而像隔音, 隔着我和外面的世界。

我没回头看那个中年男人。我看着同花顺界面上, 三笔买单依次成交。

下完, 我看了一眼账户余额: 还剩 137 块 4 毛, 是手续费的零头。

这是我重生回来, 第一次, 把"未来知识"真的换成"仓位"。

三千块, 不大。

但这是一个"动作", 不是一个"念头"了。

这是一个分水岭。

我把账号密码记在脑子里。一笔账, 我从来不写。

下完单, 我又开了一个新标签页。

我搜: 比特币。

百度第一条是"比特币_百科", 第二条是"比特币中国 BTCC"。

我点开 BTCC 的页面。

2014 年 2 月的 BTC, 中文区交易所主要三家: BTCC, OKCoin, 火币。

我都不进。

我只看。

我把这三个名字, 记在脑子里。

我又看了一眼当前价格。2014 年 2 月中旬, BTC 价格在 ¥3000-¥3500 之间震荡。上辈子我记得, 2014 全年低点在 4-5 月, 大概 ¥2000 附近。

所以现在不是建仓位置。现在是"看"的位置。

我又点开"巴比特"论坛。

第一页置顶帖: "Mt.Gox 提币延迟有人收到吗?" 下面五十多条回复, 一半在骂, 一半在恐慌。

上辈子, 我记得 2014 年 2 月底, Mt.Gox 出大事。

这件事, 是这一年 BTC 跌到 ¥2000 的导火索。

也是我建仓的窗口。

我把这一条帖子的链接, 抄在脑子里。

我关掉标签页。

我没用陈晓帮我注册的那个邮箱去注册任何交易所。

也没用 QQ。也没用任何身份证号。

今天这一步, 是"侦察", 不是"行动"。

我重生回来最大的一笔, 不能用一个 16 岁高中生的身份签字。

我合上浏览器, 把网吧机器关掉。

走出网吧, 天阴沉。风从苏州河方向吹过来, 带着河水的咸味 上海的河水冬天有这个味, 上辈子我也忘了。

今天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 三千进 A 股, 用我妈那个账户。第二件: BTC, 我现在只是登记了三家名字。一件浮在水面, 一件沉在水底。两件加起来, 才是真正的"第一仓"。

晚上七点, 陈晓在 QQ 上发消息。

那个新注册的七位老号, 第一次响。

陈晓: "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 "网吧。"

陈晓: "一个人。"

我: "嗯。"

隔着屏幕, 我能想象他眼镜推上去的样子。

陈晓: "周三天台你给我的那张《理财周刊》, 我看完了。"

我: "嗯。"

陈晓: "我看见了。"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我看见了"是周三我给的两个选项之一。他选了这个。

我: "看见什么。"

陈晓: "你今天搜的那个东西。"

我心里"咯"了一下。

他不可能知道。

除非他猜。但陈晓不是瞎猜的人。

我: "你怎么知道。"

陈晓: "我没说我知道。我说我看见了。"

这一句答得漂亮。

这是上辈子陈晓 36 岁谈合同的口气。这辈子, 是隔着 QQ。

我想了五秒, 回他: "那是什么。"

陈晓: "你以后会告诉我。"

我: "嗯。"

我把这一段聊天记录截图, 存进电脑里一个新建文件夹"-002"。

文件夹"-001"是空的。

我留给那一条, 当我哪一天真的告诉他的时候用。

我关掉电脑。

窗外是周六晚上, 楼下几家在放春晚回放, 电视声含糊地从单元门飘上来。

我走到窗边。

林家在我们楼下一层左户, 我从窗台往下侧一眼能看到她家卧室窗的一角。今晚那一角亮着。林雨彤大概率在写作业。

上辈子周六晚上她也在写作业。

这辈子也是。

但是上辈子, 我从来没有, 在自己窗台站一分钟, 看过她那个亮着的窗角。

我站了大概一分钟, 退回房间。

今天, 够了。

三千块 A 股。一个论坛 ID。三家交易所名字。一个 Mt.Gox 帖子。一个陈晓。

还有一个文件夹"-001", 空着。

重生第十天, 我在自己房间, 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