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体育课, 我没去操场。
体育老师姓孙, 五十多, 每次点名只看花名册不看人。我朝陈晓比了一个手势, 他眼镜推了一下, 跟在我后面。
我们走到主楼三楼东边的消防通道, 推开锈了一半的铁门, 上到天台。
天台没人。
风比楼下大, 把校服领口往脖子里灌。我走到水箱后面那一块阴影里, 靠着水箱坐下来。
陈晓没坐。他站着, 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我从天台往东边看了一眼。
学校外面是普陀的旧居民区, 灰色屋顶一排连一排。再远一点, 隔着苏州河, 能看见东边方向高架在动, 几台塔吊立在那里, 不动。
2014 年 2 月的上海, 陆家嘴的"开瓶器"已经盖了一半。
上辈子我从来没站在这个高度看过这一片。
上辈子我十七岁那年也来过这个天台一次, 但那次是为了躲一节课, 没看任何东西。
"吕锦程。"
"嗯。"
"我现在听。"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这一句"我现在听", 没有铺垫, 没有客套, 像他借抄数学题时直接报题号一样, 干脆。
这是他在告诉我: 别绕。
上辈子陈晓三十六岁创业失败, 还是这个样子。
干脆。
我从书包里拿出昨晚准备好的两张纸 一张是我手写的, 三条规划; 另一张是空白的, 准备给他用。
我把第一张递过去。
陈晓接过, 看。
我看着他看。
风从天台西边吹过来, 把那张纸的边角撩了一下。陈晓没动, 眼睛在纸上往下扫。扫到第二条, 他眼镜推了一下。
扫完, 他抬头。
"吕锦程,"他说,"我有三个问题。"
"问。"
"第一, 你为什么找我。"
"第二, 你想干嘛。"
"第三, 我得到什么。"
这就是陈晓。
三个问题, 不多, 不少。
我看着他, 想了三秒。
"第一,"我说,"我找你, 是因为这件事需要一个不会告诉别人的人。我数过, 这个学校, 包括老师, 这个人只能是你。"
陈晓"嗯"了一声。
"第二, 我想干嘛 我想在 2014 到 2016 这三年, 做一件比'考好高考'更重要的事。具体是什么, 现在不能跟你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清楚。"
这是真话。
我心里有 BTC, 有 P2P, 有几条避坑清单。
但是 "我具体要干嘛", 我自己还没成型。
陈晓没追问这一条。
"第三呢。"
我把另一张空白的纸递给他。"你想要什么, 你自己写。"
他接过纸, 看了五秒, 又抬头看我。
" 吕锦程, 这一招是哪学的。"
"哪一招。"
" '你想要什么自己写'。"他说。"这是大人谈生意的手法。"
我没接。
我等他写。
陈晓低头, 拿出他那支用了三年的英雄钢笔, 在纸上想了一会儿, 写下一行字, 把纸递回来。
我看。
纸上写: "我得到一件事 你以后做什么, 我可以一直在旁边看。"
这一行字, 我上辈子没机会读到。
上辈子陈晓 36 岁的时候, 也没机会写。
我把这张纸折起来, 放进自己最里层口袋。
"成交。"我说。
陈晓也"嗯"了一声。
他把那支用了三年的英雄钢笔的笔帽轻轻合上, 别回校服上衣口袋, 动作慢, 像他对待这件事的态度。
这就是陈晓。
他十七岁, 已经知道一件事谈成之后, 第一步是把笔收好, 不是握手。
上辈子我四十一岁才学会这件事。
打铃, 体育课结束。
风把消防通道的铁门吹得"咣"了一声。
周三放学后, 我和陈晓没回家。
我们走到学校东门外二百米那家"网联网吧", 这家网吧老板娘只看身份证不看年龄, 我们俩借了陈晓表哥的身份证, 进去。
网吧里烟味重, 显示器闪着各种颜色, 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在玩传奇, 边玩边骂。
我和陈晓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一台机器前。
"先开邮箱。"我说。
陈晓"嗯", 打开 163, 帮我注册了一个全新的账号 用户名是一串十二位数字加字母, 密码是我让他临时编的。
然后是 QQ。
这一个 QQ 号, 我让陈晓用他从家里偷出来的一张老身份证号注册 那张身份证号是他二爷爷的, 已经过世两年, 户口还没销。
陈晓注册完, 把号给我。"七位数。这是真'老号'。"
我"嗯"了一声, 在心里记下: 这一辈子, 这个号是我的"暗号"。
最后是巴比特。
我让陈晓注册, 用户名让他自己想。
陈晓想了三十秒, 输了三个字: "看不懂"。
我笑了一下。"你这个 ID, 比我想的好。"
"为什么。"
" 因为最好的伪装, 是真的'看不懂'。"
这一句话, 我上辈子谈一笔投资项目时说过。
这辈子, 是对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说的。
陈晓没接。他把"看不懂"这个 ID 的密码也设了, 把纸条递给我。
我把纸条塞进最里层口袋, 和那张"我可以一直在旁边看"折在一起。
走出网吧, 天已经暗下来了。
我和陈晓走到学校北边那座过街天桥下。
风从桥洞里穿过, 把我们俩的校服都吹得贴在身上。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理财周刊》, 塞到陈晓手里。
" 你拿回去看。"
"看完。"
"不用还。"我说。"看完, 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 '我看见了'三个字, 或者'我没看见'三个字。"
陈晓低头看了一眼杂志封面。然后他抬头。
"吕锦程,"他说,"那是什么。"
上辈子陈晓 16 岁的时候, 没问过我这句话。
这辈子, 他问了。
这是他这周第三次"升级"。
我看着他。
" 你以后会知道。"我说。"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叫不是时候。"
" 三年之后告诉你。"
陈晓眼镜推了一下。" 又是这一句。"
"又是这一句。"
他没接。他把杂志塞进自己书包, 转身往北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走回家路上, 我心里在数: 这一天, 我撒了几个谎。
对陈晓, 没撒。算半交底。
对网吧老板娘, 算一次。
对我妈, 等下到家还要再撒一次 她会问我"为什么这么晚"。
到家, 我妈果然问了。
" 我和陈晓写作业去了。"我说。" 在他家。"
我妈"哦"了一声, 把饭菜端上来。她没追问。
我坐到桌前, 端起饭碗。
这是我重生第七天, 我对我妈说的, 第二个谎。
第一个是寒假在家想了一些事。
第二个是和陈晓写作业去了。
我害怕的不是被识破。
我害怕的是, 我习惯。
一个习惯撒谎的人, 三年之后, 会对陈晓也撒。
到那一天, 我口袋里那张"我可以一直在旁边看", 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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