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次说谎

周一早自习, 我比平时早到二十分钟。

教室里只有四五个人。

我坐下, 把笔记本拿出来, 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必须避开的人和事。"

我开始往下写。

第一条: "不能在 2014.06 前后让我妈靠近浦发银行汉中路支行。" 上辈子那一天我妈在那家银行被一个理财经理坑了三万。

第二条: "不能在 2014.10 之前让陈晓家里出钱投任何'熟人介绍'的项目。" 他爸 2014 那一笔赔得几乎清零。

第三条: "不能让林雨彤报 2014 暑期的'启明英语夏令营'。" 那个夏令营出了事, 上辈子她整个高三没缓过来。

第四条: "不能在 2015.06 之前不减仓 A 股。"

第五条: "不能..."

我停下笔。

第六条想不起来。第七条也想不起来。

总共五条。

加上昨晚那七条十年大事, 一共十二条。

这就是我重生回来全部的"未来武器库"。

十二条。

上辈子我谈一笔上亿的并购, 给律师那边发的"风险备忘"清单是 38 页。

这辈子, 我对未来十年的把握, 是 12 行字。

我重新看了一遍这五条避开的。看到第三条"启明英语夏令营"那一行, 我手指顿了一下 这一条比其他四条都具体。具体到我能记得那个老师姓什么。具体到我能感觉到, 这件事在我心里压着的分量, 和别的不一样。

我合上笔, 笔记本压回桌肚最底下。

教室里陆陆续续多了几个人。林雨彤还没到。我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 6:48。林雨彤平时 6:55 到。再过七分钟。

我盯着钟看, 听见自己心跳。

这他妈是数着秒等同班女生的高中生节奏。

行吧, 就当我十七岁。

6:53, 陈晓到了。

他从书包里翻出数学练习册, 翻到他没写完的那一页。

"吕锦程。"

"嗯。"

"椭圆方程那一题, 你抄一下。"

上辈子, 我会直接说"抄"。这辈子, 不行。

我看着他。"我也没写完。"

陈晓眼镜往上顶了一下。

"你前天还说你写完了。"

这一句话我没准备。上辈子陈晓没说过这一句话。

他是在变招。

我心里"咯"了一下, 脸上没动。

"前天写错一道, 重写。"我说。

"你以前写错从来不重写。"

我看着他。

他今天的眼睛比平时亮一点, 顶眼镜的动作多了一次。他在试探, 想看我今天会不会撒一个更大的谎。

"陈晓,"我说,"以前是以前。这学期开始, 我重写。"

他没接。他低头, 在那道题上自己写下去。

写到第三步, 笔停了。

"你这一句'以前是以前',"他说,"不像你。"

这是他这学期第二次说"不像你"。

上一次是上周, 在我答物理课的时候。

一次是说我"不在状态"。

这一次, 他升级了。

我"嗯"了一声, 没回。

林雨彤这时候进教室, 桃子味洗发水擦着我后脑勺过去, 很轻。她坐下, 把保温杯放在桌角, 杯盖拧开半圈, 放气。然后她拿出英语书, 没看我也没看陈晓。

保温杯, 上辈子林雨彤高一是不带保温杯的。

她从这学期开始带。

这是她身上的第一个"和上辈子不一样"。

打铃。第一节课。

陈晓没再说话。

第二节课下课, 班级广播叫我的名字。

"高一七班吕锦程, 到教务处王老师办公室。"

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来看了一眼。

林雨彤没看, 但她左手压着的笔记本翻页声慢了一拍。

我背好书包走出教室。

王俊茹的办公室在三楼东边, 教务处和外语组共用的一间。

进门, 她坐在自己桌前, 批改一摞作文本。

"坐。"她说, 没抬头。

我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她又批了三本, 才把红笔放下。

"吕锦程, 你最近, 有什么课外兴趣。"

这一句话, 我在脑子里准备了七十二小时。

"有。"我说。

她抬眼: "哦?"

"看《理财周刊》。"

她笑了一下。"理财周刊。"

"嗯。"

"为什么。"

"觉得有意思。"

我没多说。多说会露馅。

她看了我五秒钟, 把红笔的盖子合上。

"吕锦程, 我不是来反对你的。"她说。"我只是想知道, 你最近一系列变化, 是从哪里来的。"

"我也说不清楚。"我说。"可能就是, 寒假在家想了一些事。"

她"嗯"了一声。

"回去上课。下次, 你的'课外兴趣'有什么具体的, 提前跟我说一声。"

"好。"

我站起来, 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西边斜下来, 打在水泥地上, 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楼梯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俊茹办公室的玻璃门。她已经坐回桌前继续批作文, 红笔的动作和我进门前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刚跟一个学生谈完话"的停顿。

这就是她的本事。她不需要喘气。

我重生回来, 第一次, 当面对一个成年人撒了谎。

撒得过去了。

但她在等我的下一步。

放学后, 我没回家。

我在新华书店转了三十分钟。

财经类柜台在二楼东边。

《理财周刊》第七期 2014, 封面是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在念一份报告, 字体老旧, 印刷褪了一点色。我拿起来翻了几页, 是关于 2014 年开年 A 股的展望, 内容空泛, 但够装。

我又拿了一本《商业周刊》中文版, 这本贵, 28 块。

收银的阿姨抬眼看了一下我的校服。"高中生买这个。"

"课外阅读。"

"你们老师让的?"

"我自己想买的。"

她"哦"了一声, 扫码。两本一共 41 块 8。

我从内袋掏出钱 没用周六换的 720, 用的是压岁钱里抽出来的 50。720 块是另一笔, 不能进这个体系。

出门, 天已经黑下来了。新华书店对面是一家音像店, 玻璃门上贴着 2014 春晚 DVD 的促销海报, 红底烫金, 主持人的脸已经被路过的人手指印糊了几个点。店里在循环放《时间都去哪儿了》的电视片段, 隔着玻璃, 字幕一行一行翻。

王铮亮。

这首歌, 整个 2014 在路上都在放。

上辈子我一次都没听完过。

我把两本杂志塞进书包最显眼的位置 回家我妈一开书包就能看到。

这一招我上辈子谈业务时叫"把假底亮在最上面"。

下面藏的, 就没人看了。

走回家路上, 我心里在反复一件事。

从今天起, 我要演一个"突然开窍的高中生"。

演给我妈看, 演给王俊茹看, 演给陈晓看。

演到他们停止问"你怎么了"。

这不是骗。这是隐藏。隐藏需要纪律。

我重生回来第四天。手里攥着一本《理财周刊》。

我这辈子的第一份纪律, 是从这一本杂志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