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清点家底

我妈六点四十就在厨房。

我下床的时候头疼了一下 后脑勺右侧, 像针扎, 半秒就过去。我用拇指压了一下食指中节, 没再疼。

走到厨房, 桌上一碗白粥, 两个煎蛋, 半根油条。我妈在水池边洗砧板, 背对着我。

"妈,"我说,"我压岁钱今年一共多少。"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想买本书。"

"多少钱的书。"

"二十多。"

"你抽屉里那一摞,"她说,"五千二百八十。"

我心里"咯"了一下。

"你数过。"

"我帮你码的。"她转过身, 把砧板放到沥水架上, 眼睛看着我。"过年那几天你睡过去了三次, 每次都是我捡的。"

我"嗯"了一声。

我妈这个人, 不会说"你最近怎么了"。她只让你自己说。

"还有一件事,"她又转回去洗下一个盘子,"你爸今天出门, 多看了你一眼。"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这一句"什么都没说", 比"他说什么了"还重。

"妈, 爸今天去哪儿。"

"开会。"她说,"他们单位每年正月初九单位团拜, 你忘了。"

我没忘。我是上辈子根本没记过。上辈子我爸单位那个团拜每年的日子, 我连一次都没问过。

"几点回。"

"五点之前。"

我"嗯"了一声, 在心里记下: 下午五点之前, 我爸不在家。

我坐到桌前, 喝粥。粥还热, 一勺下去, 烫到舌根。豆浆气从楼下飘上来, 和厨房里煎蛋的油味混在一起。这是我十七岁那年, 每天闻得到的味道。

上辈子, 我根本没坐下来好好闻过。

吃完早饭, 我妈出门买菜。

我回房间, 关上门。

这辈子第一次, 我一个人, 在这间房间里。

我拉开第一个抽屉。第一格是文具 三支断头铅笔, 一支已经干了的红钢笔, 一把卷尺。第二格是几本旧物理练习册, 每本都翻烂了角。第三格压着一个塑料文件袋, 里面是初中毕业证书, 几张奖状。

中间抽屉是衣物。底层放着一个白色铁盒。

我把它拿出来。铁盒上印着"光明"两个字, 90 年代那种饼干盒。

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 一张小学同桌写的纸条, 一张我自己在网吧打游戏被同学偷拍的照片 这张照片我上辈子根本不记得存在过 还有, 一张剪下来的旧 SIM 卡的塑料卡座。

我把那张卡座拿起来。SIM 卡早就剪了, 卡座是空的。但卡座边上写了一行小字, 是我自己的笔迹: "神州行 13X 起头, 2013.11 起。"

这张卡, 上辈子我应该是用来注册了什么。

我想不起来。

我能记得 BTC 的大方向, 记不起来自己 16 岁那年办过什么号。

行吧。我把卡座放回铁盒。

铁盒底下还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我抽出来。是一张物理月考卷, 2013 年 11 月, 期中。卷子上红笔批的分数是 56, 排年级 118。

我看着那个 56, 看了一会儿。

上辈子这张卷子我也考过。也是 56 分。

所以这一辈子, 我不能在下周一的随堂测里, 突然考 90。

我得装作, 我还是那个考 56 分的人。

至少, 装一段时间。

我把卷子折回去, 压回铁盒底, 铁盒放回原位。

这间房间里, 16 岁的我留下来的痕迹, 比我以为的多。而我对这些痕迹的记忆, 比我以为的, 少。

我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两件东西。

一件是 PSP, 黑色的, 屏幕一道很浅划痕, 能开机。这是 2013 年生日礼物, 我自己买的, 用压岁钱。一件是一台旧的索尼 MP3, 256 兆, 充电后能用, 但抽屉里压了两年没动过。

我把两件东西放进书包。

九点二十, 走到普陀公房楼下, 等 113 路公交。我没和我妈说我去哪儿 我妈不在家。

113 到华亭路二手市场, 四十五分钟。

2014 年 2 月的华亭路, 比我记忆里冷。地上还有春节剩下的烟花爆竹纸屑, 风一吹, 红色的纸屑往腿上贴。

我先去问最右边那家二手数码店。老板四十多, 戴老花镜。

"PSP, 二代还是三代。"

"二代, 95 新, 带原装充电器。"

"我给你六百。"

"七百。"

"六百, 你这个游戏机现在不好卖。"

我看了一眼店里柜台上摆的另外两台, 都比我这台旧。

"行。"

老板从抽屉里数六张一百。

我又把 MP3 拿出来。"索尼 NW-E105。"

老板眼镜推上去看了一眼。"一百二。"

我没还价 一百二是合理价。

老板补给我一百二, 一共七百二十块。

这是我重生回来谈成的第一笔生意。

七百二十块。

我从二手店出来, 走到马路对面买了两个肉包子吃, 一块二一个。这是重生回来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二十, 我用我自己手赚的钱, 吃的第一顿饭。

味道和上辈子一样。

但是没有上辈子那种"赚了一笔大的"的麻木感。是新鲜的, 像第一次吃。

晚上九点, 我妈睡了,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

我回房间, 关门, 把笔记本拿出来。

翻到第二页 昨晚写完"必须避开的人和事"后留空的那一页。

我在第二页顶上写: "我能记得的十年大事 (2014-2024)。"

然后开始列。

第一条: "2014.09 阿里巴巴美股上市。" 上辈子朋友圈刷屏过。

第二条: "2014 下半年 iPhone 6 发布, 大屏。"

第三条: "2015.06 股灾。" 具体日子记不起来。

第四条: "2015-2018 P2P 集中爆雷。" 记得 e 租宝三个字。

第五条: "2017-2018 BTC 冲两万美元。"

第六条: "2021 教培暴击。"

第七条: "2020 春 COVID 武汉。"

我停下笔。

七条。

十年大事, 我只能写出七条。平均一年不到一条。而且每一条只有大致月份, 没有日期, 没有公司名, 没有可以下注的细节。

这他妈的还是重生吗。

这他妈是给我一份十年的考卷, 但只发了答题纸的三分之一。

行吧。

我合上笔记本, 压在物理书底下。

外面我爸把电视音量调小一点, 一档财经节目, 主持人在讲一家民营银行。声音隔着墙, 像水底下的人在说话。

我躺到床上, 听见楼上有人冲马桶, 水声从天花板里下来。

伸手去够 iPhone 4s。屏幕亮起来: 2014 年 2 月 8 日, 22:13。

重生第二天, 还有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我闭上眼。

明天要做的事, 已经在脑子里排了三件 一, 把今天换的七百二十块藏好, 不能放抽屉, 不能放铁盒, 我妈连铁盒都数过。二, 想清楚下周一去办的事。三, 把那张神州行的塑料卡座, 找个时间, 烧掉。

理由是, 那张卡座, 我不记得自己 16 岁那年用它干过什么。

记不起来的东西, 是漏洞。

我这辈子, 不能有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