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LAY 2005 v2 ·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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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 110 words · 1 min

1: 重开的不是金鱼,是我

闹钟响的时候,我以为是死神在敲门。后来才意识到,是诺基亚。

我睁眼,看见天花板上一道熟悉的裂纹,从灯座向窗台斜着切下去,像一道没愈合的伤疤。盯着它看了大概十秒,没动。普陀公房四楼,朝南卧室,1997 年这房子刚交付那天,那道裂纹就在那儿。

罐车撞我那天,我四十一。今天,按理来说,我应该在 ICU。

我侧过头。床头柜上压着一沓没拆完的红包,红得扎眼。再过去是闹钟,诺基亚那种白色塑料壳的,秒针走得有点紧。再过去是手机,黑色的 iPhone 4s,屏幕暗着,但我能看到 home 键边上那一圈被指甲磨出来的浅痕。我自己的浅痕。

老房子的潮味钻进鼻子,跟着是楼下早点摊飘上来的豆浆气。楼道里有人在烧水,壶嘴尖锐地叫了一声,被掐掉。

我坐起来,慢慢的,像怕弄碎什么。被子从胸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瘦得让我陌生的手腕。胳膊上一条小时候骑车摔的疤还在,颜色比记忆里要新。

行吧。我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也不对,比我习惯的高,比我记得的清。

墙上的挂历是 2014 年,"福"字封面,下面印着 1 月。1 月还没翻过去。我下床去翻,2 月那页用红笔圈着初八 我自己的字。正月初八,开学第一天。

罐车撞我那天,我四十一。今天,我十七。

这他妈的不公平:给我多活一遍,要重新背一次三角函数。

我在镜子前站了大概一分钟。

镜子里那张脸我认识,但是认识那种"在旧照片里见过"的认识。皮肤干净到反光,下颌还没长开,眼睛黑得太亮。我用拇指压了一下食指中节,那是上辈子谈生意时养出来的小动作,身体记得。这身体不记得。我又压了一下,让它记得。

下楼的时候我刻意慢,把书包带子拽紧。这书包我都不记得是哪年买的,但我手已经先去拽了带子,比脑子快。

到三楼半的台阶上,听见上面有脚步声,轻,节奏匀。

我抬头。

林雨彤站在四楼楼道口,校服扣到最上一颗,刘海齐眉,头发是直的。左手提保温杯,右手抓书包带,看见我,停了半秒。

"早。"她说。

我"嗯"了一声。

普陀公房的楼道窄,两人对着走必须有一个让。她让右边,我让左边。擦身的瞬间,桃子味洗发水。很轻,但准。

下了三阶,听见她在后面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没回头。"睡不着。"

"哦。"

就这一句"哦",加一声平稳的下楼脚步。上辈子,2014 年 2 月 7 日早晨,林雨彤六点四十从家里出来,我七点二十才慢吞吞踩着第二遍铃声进教室。今天我六点五十就在楼道里和她照面,提前了整整三十分钟。

我没回头,是因为不知道脸上该是什么表情。她抬头看我的瞬间,眼睛是单眼皮的,但她没笑。

我居然记得她没笑。

第一节是物理。

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到了一半人。林雨彤坐在我们那张第三排靠窗的桌子上,抄前一天没抄完的英语作业。左手压本子,右手写字,写得很快,字很小。

她没抬头。

我把书包搁桌肚里,听见自己心跳。

陈晓在我前面那一排,戴黑色厚框眼镜,用一只手指顶眼镜框 不是推,是顶,从下往上顶。我记得这个动作。上辈子他到三十六岁还在这么干。

我坐下。

林雨彤把笔停了一下,没看我。"你今天起这么早,"她说,"我以为你病了。"

"没。"

"哦。"

我打开物理课本,发现一个事情:不知道翻到哪一页。我假装找,同时偷偷瞟向她的课本,看见目录上有一支铅笔轻轻点在"第七章 机械能守恒"那一行。

行吧。我翻到第七章。

班主任王俊茹今天替物理老师代了第一节,一上来就直接进入复习题。

"吕锦程。"

我抬头。王俊茹三十八岁,短发,永远穿衬衫。她手里那支粉笔顶着她的眼镜架了一秒,然后落下。

"你来说一下,弹性势能公式。"

教室里有几个人转头看我。我开口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想说的是 Ep 等于二分之一 k x 平方 这没错,但中间我大脑卡了一下,像硬盘加载。

"E p 等于……二分之一……k……乘以 x 平方。"

我说得不流畅,像一个第一次背诵的人。

王俊茹看了我两秒钟。"嗯。是对的。"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来,写得也很慢,慢得像在想另一件事。

我坐下的时候,听见斜后排有人小声说:"吕锦程今天不在状态。"

林雨彤没抬头。她翻了一页书。我看着她中指上那个小老茧,是她长期握笔的位置。上辈子我从来没注意过。

放学的时候天阴下来了。

我没和谁说话,沿着原来的小巷走,路过那家旧家电铺,门口堆着几台没人要的彩电;又路过文具店,玻璃门上贴着 2013 年的旧贴纸,新年快乐四个字已经褪色。

我在文具店门口停了一下。

上辈子,我对这条街唯一一次留有印象,是 2014 年某个春天的傍晚,我妈打电话说阳台鱼缸里的金鱼死了一条。我那时候十七岁,根本没在意。

我刚才才想起来。

回到家,进门没换鞋就走到阳台。鱼缸搁在阳台西头,靠着洗衣机,养了四条小金鱼,三条红的,一条黑的。水有点浑 我妈不在家,应该去菜场了。

我蹲下来。

黑色那条贴在缸壁,鳃一开一合,频率不对。

我去厨房接了一盆凉开水,找到老式打气泵 它一直插着电,但开关掉到了"低档"。我把它打到"高档",又把缸里的水换了三分之一。

打气泵发出比之前响一倍的声音。水流推着黑色那条往中央漂,它甩了一下尾巴,慢慢游开了。

我蹲着看了一会儿。水流声,氯气味,洗衣机外壳上潮乎乎的一层灰。

我在心里听见自己说:重开的不是金鱼,是我。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十七岁的膝盖,不应该响,但它响了。

回房间,从书包夹层里掏出那沓压岁钱。一张一张数:一百的四十二张,五十的八张,二十的六张,加上几张零钱,五千二百八十块。我把它们码整齐,放回去。

然后从课桌抽屉里摸出一个空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必须避开的人和事。"

我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翻开第二页。第二页我没写。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能记得起来要避开的,比能记得起来要做的,少得多。

窗外起风了。我伸手去够 iPhone 4s,屏幕亮起来,是 2014 年 2 月 7 日,20:47。

我这辈子,还有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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